谭易 章回小说《龙凤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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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7-03-26 11:47:00 更新时间:2020-11-10 14:06:07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6 03: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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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回 龙帮主走失凤凰分骨肉 彭买主喜得黄金添娇女
第 二 回 花娘子绣榻迷奸山大王 粉面狼劫掠金凤做压寨
第 三 回 狼牙洞火狼挟凤拐狼崽 龙驹寨船帮幸得黑地龙
第 四 回 凤还巢船帮整修花戏楼 马天驹彭公祠前遇丹凤
第 五 回 梅子红不得丹凤得拾翠 银牙儿且把龙子当张生
第 六 回 叶虫儿摘得仙桃借人种 马天驹梦失处子困蓝关
第 七 回 龙驹寨倾城出动庆元宵 花戏楼龙凤呈祥欢喜宴
第 八 回 黑地龙变作龙子娶娇妻 马天驹秦岭得救失丹凤
第 九 回 俏丹凤新婚燕尔守活寡 火凤女春闺梦里交幽媾
第 十 回 麻子坪彩凤许配马天驹 烟花巷拾翠嫁作梅子红
第 十一 回 连环梦丹凤尽知前生事 白狐狸报过旧恩续旧情
第 十二 回 金元宝易主转投龙在天 小白马寻父梦奔马天驹
第 十三 回 惊梦啼心碎断肠相思疾 龙凤驹魂断巫山难交欢
第 十四 回 凤凰女拈酸拌醋遭奸掠 叶虫儿窃金偷香贪钱财
第 十五 回 断红尘凤凰投奔狼牙寨 珠还浦丹凤母女阴阳见
第 十六 回 设巧计蝴蝶鸳鸯烧鸦片 续三生前世夫妻再结缘
第 十七 回 马帮主代人受过惹横祸 叶虫儿丧尽天良害拾翠
第 十八 回 苗公子替罪顶缸鲛人泪 盐帮主惨遭恶报失祭红
第 十九 回 痴丹凤惊梦愧对龙在天 马天驹脱胎换骨做帮主
第 二十 回 苦拾翠死不瞑目又还魂 忧丹凤杏花梦里吃红橘
第 二一 回 马天驹寻衅挑战龙在天 惊弓鸟丹凤隐忧尝五味
第 二二 回 马天驹脱胎换骨做帮主 东洋女情寄云锦错弹琴
第 二三 回
第 二四 回
第 二五 回
第 二六 回
第 二七 回
第 二八 回
第 二九 回
第 三十 回
第 三一 回
第 三二 回
第 三三 回
第 三四 回
第 三五 回
第 三六 回
第 三七 回
第 三八 回
第 三九 回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6 03:51:16


第 一 回

龙帮主走失凤凰分骨肉 彭买主喜得黄金添娇女

诗云:
鸡叫一声听三省,抬脚踩到鄂豫陕。
往日魑魅混沌地,水旱码头欢声攒。
色故乡里酒正酣,富贵窝里胭脂眠。
朱门绣户风月稠,氤氲狂纵涕梦魇。
狼山喋血天地短,狂蜂浪蝶垂涎咽。
淫树成林青葱冢,佳人红颜骚人眼。
风流儿女寻常事,机缘入梦惊梦欢。
忠孝礼义仁自全,龙驹争凤唱新篇。

这首诗说的是清朝末年,陕西南部,商洛地方,丹江河畔,凤冠山下,水旱码头龙驹寨,所谓龙驹争凤的故事。虽不免史海打捞,遗事钩沉;也无非了却旧情,布化恩怨。只因这龙、凤、驹,互为冤孽,相互讨债,各还其帐;纠缠不休,暧昧不明。及至死去活来,魂飞魄散,移情别恋,换心易肝,也依旧勾连,抵死牵绊;百般曲折,千般磨难,万般辛酸。由此演绎的故事,脂浓香腻,艳魄妖异,畸恋宿孽,遗世独立;非同寻常,超然出尘,精彩绝伦。
何谓龙凤驹?
龙,乃水上蛟龙,水码头上的船帮是也,力量、正义、雄伟的图解;
驹,是地上飞马,特指旱码头里的车马帮,矫健、风流、负重、俊逸;
凤,天上神鸟也,神话里被膜拜、现实中被神往、梦寐中被追思的女性,和美祥
瑞,仪态万千。
龙、凤、驹,三而合一,是神圣新异、美丽高洁、献身负任、尚和重情的图腾。
水旱码头龙驹寨,因为演绎了龙驹争凤,在几度衰竭之后,再次成为商家必争的黄金角,兵家必夺的咽喉道,爱恨情仇的是非地,红男绿女的仙桃源,英雄辈出的血江湖,枭雄驰骋的黑白道。虽是历史风烟中丝丝缕缕的碎片,读起来却便有着一十二分的精彩,一百二十分的酣畅,一千二百分的淋漓。初读时,感觉是一曲用人性之美谱写出的乱世儿女激情悲歌;回味时,又像是一幅用残酷颜色、疼痛笔法泼画出的,为世情传神、为风物点睛的,浮世绘风格的《清明上河图》;再品评,则又像是一阕用惟美浪漫的手指精心拨弄,用箜篌或者五十弦的锦瑟含泪弹奏的,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市井悲调,流年心声;再一番咀嚼,更是一桌血性、肉欲、情色极致结合,散发着爱恨怜悯、英雄气概、男欢女爱的饕餮大餐和满汉全席。
平民视觉,讲述一个戴绿帽子的好汉闯荡江湖的传奇故事;
百姓情怀,展现草根英雄的成长史、血泪仇、心灵秘史;
大家风范,贴近大时代,展现小社会,沧海桑田,风云变幻;
以情感人,情贞情私,情侠情幻,情痴情豪,情仇情疑,情秽情憾,情之宝鉴;
尖锐触觉,升华英雄气短,重写儿女情长,强化新异,颠覆求变;
经天纬地,不写家族衰落史,拒绝鸡零狗碎;
旗帜鲜明,秉德兆瑞,拷问亲情,呼唤良知,鞭笞世情,弃恶扬善;
和美宗旨,描绘多元共生,兼容众态并存,表现五彩缤纷,呈现气象万千。
先容作者自我标榜,自吹自擂。
闲话休多说,各位读者,诸多看官,跟我来,到龙驹寨来,咱们一起——阅读水旱码头崩解前的情欲悸动,检索繁华历史消弭前的传奇征兆,破解红男绿女淫冶狂纵浮生梦。

话题回到清末的龙驹寨水旱码头。
所谓水旱码头,玩的就是水运和旱运,水运用船,梭子船、老鸦船、鸭稍船、鳅子船等,从湖北拉纤逆流而上来到龙驹寨,卸下南方的茶叶、丝绸、布匹、瓷器、大米、火纸、蔗糖等。旱运用车马,有骡子也有骆驼,把经水路运到龙驹寨的南方物产,经陆路运到西安城和整个西北地区分流,再把西部地区的食盐、皮毛、烟草、山货、古玩、青铜铁器等物产经陆路运到龙驹寨码头,顺流而下千帆竞渡运到湖北,物流通畅,抵达整个南方。
水旱码头龙驹寨,自唐朝开始,就是江南到长安城水陆货运最重要的黄金通道,经济昌盛、商业繁荣,地理位置险要异常。北通秦晋,南接吴楚;康衢数里,巨屋千家。鸡鸣多未寝之人,午夜有可求之市;百艇联樯,千蹄接踵,熙熙攘攘,是著名的五方杂沓之地,都会繁华之乡。先是水运、旱运各自建造船帮会馆和车马帮会馆,再有青器帮、帛布帮、盐帮、楚黄帮、临晋帮、关中帮等等,也都纷纷组建会馆。到清代中期,已有十二座大会馆,十八座庙宇,十八家骡马店,西街上有英商开设的买办商行,南街有意大利传教士修建的天主堂,中街有挪威布道牧师的福音堂,就连东洋扶桑国的商人也漂洋过海地赶来了。整个龙驹寨,帆樯林立,商贾如云,千户经商,万蹄通货,名冠陕西四大名镇之首,厘金岁额居全省第一。
表罢水旱码头,再说距离龙驹寨十五里处,有座好有名气的山,名叫商山,《水经注》上记载的四千年前协助大禹治水的功臣契,就被舜封于此地,所谓古商国,就是因这个商山而得名;《史记》上说的为躲避秦始皇焚书坑儒,四个博士唐秉、崔广、吴实、周术避居商山,世称商山四皓的,说的也是此商山;商山脚底下有一条早在《吕氏春秋》里就被称作丹水的滔滔大河,因为是发源于秦岭深处,途径商州城,直奔龙驹寨而去的,所以人们把它叫作州河。州河边有两个鼎鼎有名的地方,相隔八里,一个叫商城,一个叫商镇。这商城是秦孝公十一年修筑而成,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改革家商鞅被封于此,并成功进行了商鞅变法。而商镇却是因了商城而发迹,是唐高祖武德年间把此地商洛县城,由商城西迁十里,才得以形成。商镇正对着巍巍商山,商山上建造着朗朗商山寺;镇西头有赫赫有名四皓墓仙家香冢;东街上修建了鼎鼎有声灵光院;商铺接踵,街容繁华,百业兴隆,丝毫不比龙驹寨略略逊色,也不枉中华地面,被诗赞为:普天下锦绣乡,寰海内风流地。
商镇南边最靠近州河畔的两个小小村落,中间隔着一座不大不小、冬暖夏凉的金水泉,泉西边的村子名叫周家涧,清一色周姓人家,俱都是秦末迁来,是商山四皓中的周术博士的后代。金水泉东边村子名叫庄科,齐整整都是姓彭,是大明洪武年间从江西吉水县迁来的彭公子弟。彭公子弟中有一个靠小买卖大经济起家发财的富户人称彭买主。这彭买主年近而立,家产颇丰,住得清堂大瓦房,四进四出的院落,前庭中树,后庭种花,后花园紧靠金水泉,且引得泉水进了花园闸门,兽型蓝瓦,镂空高墙,围住一方水色,也娶得邻村殷实人家周姓女子为妻,名叫凤蕊。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6 03:52:18

这凤蕊年十八岁,羞花闭月难言其美,沉鱼落雁难说其貌。一头青丝好头发,散开时像染坊里刚晒干的一窝丝,捏在手里像刚从苏州府贩回来的官造的黑缎子,幼时她母亲喜欢用五颜六色的头绳掺合在一窝黑丝里编成六股辫子,再领到商镇集场上的药槐树下买一碗炒凉粉给她吃,先是那一街两行卖炒凉粉的担挑子卖疯了生意,再就是全集场上大小摊子上的各色头绳被抢卖一空。凤蕊的那双眼睛,咋一看就像是用猫眼石做的,亮幽幽的;每每睁眼看人时,那密排细栽的扑闪闪的眼睫毛,不是缭绕的毛茸茸,而是软溜溜撑开着刷到眉头子上,不是撩拨,却胜似挑逗;闭一下眼睛,那眼睫毛的影子就在眼窝深处罩着,半天挥不开,像拉开了黑丝绒帘子一般。眉毛漆黑,像长在白玉上的两道下弦黑月亮,似弯非弯的眉梢子尖削着,一直插到鬓角里拨不出来。皮肤是煮熟的鸡蛋剥了皮的嫩白质地,颜色却像是剥皮鸡蛋掉到脂粉盒子里去了,不小心蹭上了些须胭脂红,又滚了满身的蔷薇粉,晕染天成,勾匀自然。虽然嘴唇有些大,但只要不张口笑,那嘴就能抿成玫瑰花瓣,嘬成寒雪红梅;但凡张开笑口,又似红牡丹形销灿烂,醉茶花开到酴釄。脚小的别样乔致,比后院金水泉引来的几枚荷花叶上初生的莲蓬还嫌小,又被檐下水缸里长着的那几株睡莲的骨朵大些须,别人家闺女都引以为荣的三寸金莲巧娇鞋样,穿在她的脚上大的可以做套鞋,她自己的绣鞋做成两寸半还要在鞋尖上塞满丝绵,才能穿上不掉,走来不松懈。奶子却大的要得,奶头直戳戳地,用白缎子缠了几匝,还立能能、挺噘噘的,比别人不缠的奶子更显尖端,真乃藏不住的好货色,掩不住的好春色。奶子大了,定是个会养儿育女的,按说只会好过了亲丈夫,好吃了自生自养的亲儿女,却无奈刚结婚做新妇,花正红,果未结,鲜艳夺目也只好先受活了别人的眼睛和淫心。腰却细得惊心夺魂,看似危妙,不似那些丰乳肥臀的妇人,通身都跟着肥硕,掐不见腰身;这凤蕊的腰身细到何地?说来别人都不相信,那彭买主新婚时从武汉捎回来的一对儿扭丝金项圈,别人戴在脖子上也还嫌小窄掐,她解了项圈扣子套在腰身上,两个项圈子竟然还能上下摆动,叮咚作响。腰上戴项圈,这是只有彭买主才能看到的绰趣,一般人焉得如此艳福,充其量只能耳朵听着金项圈的叮咚,怒睁睁看瞎了双眼,意悬悬望断了肝肠,也只能看见她丝缎头发、剥皮蛋脸、尖翘奶子,还有,就是香屁股了。妇人的屁股,最忌扁平,扁了不会生养,平了少了风骚,而凤蕊的屁股,是常年藏在八幅罗裙底下的,任谁也看不见,何况彭买主也非嗜好后庭花之徒,左不过也只能是淫心辙起之际用手抚摩、拍打这圆滚滚的造化尤物,就再不会兴妖蛾子,动异端邪情的。偏偏民众都看见了凤蕊的屁股,而且信誓旦旦保证那一定是香屁股。若何?只因凤蕊喜欢穿八幅罗裙,那裙子紧裹在细腰身上,美妙绝伦的裙子褶绉就沿着细腰到丰臀的玲珑曲线自然生成,一直垂落,走起路来,就如晃动了窈窕的湘帘流苏,无风摆不停;再定下来,又如撞响了响闹的银丝铜铃,无须拨弄,风停而自摆,袅音不绝。香屁股的传言来自一个屁。这是周凤蕊初嫁到彭家的那一年的元宵夜,商镇街灵光院前的庙场上戏楼上演花鼓戏《夫妻观灯》,彭买主一家早早就着小丫鬟白蛾子和老家院金仓去戏场上占定了位子,摆上了椅榻,待到戏开锣时再到场观看。谁知凤蕊来到戏场子之时这戏才开,舞台上的小夫妻已经在锣鼓调里开唱。凤蕊到来之后,舞台上的《夫妻观灯》就演不下去了。先是戏场上的观众只看见这姗姗来迟的美妙新娘子凤蕊简直比舞台上浓妆艳抹的小花旦还美丽千倍万倍,就不看戏只看凤蕊了;再就是舞台上的小花旦也被观众的眼睛吸引到凤蕊身上,看见凤蕊之后惊艳到只知道呆站在台子上发愣,手里的花扇子忘了煽动,嘴里忘却了全部戏词。这万众瞩目的情景,凤蕊从没有见过,也被吓坏了。赶紧央求彭买主带她快快离开。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凤蕊在来之前多吃了半碗芝麻冰糖果肉馅的元宵,肚子七上八下鼓胀不堪,更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紧张万分之时偏偏放了一个屁。这屁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偏让近处的民众听见了。凤蕊又羞又怪的,迈着碎步袅袅娜娜地离开了戏场子,却把她体内那股来自芝麻冰糖果肉馅元宵的热乎乎浓郁扑鼻的味道留在了场内,久久不散。很多人在听见凤蕊的屁声之后,迅速捕捉到了其味道。香屁!香屁股!!一个人反应过来,大呼小叫,很多人反应过来,全场惊觉,山呼海啸。
暂且按下凤蕊的香屁股不表。只说距离商镇十五里的龙驹寨,寨北有一座色赤烈焰一般狰狞嶙峋的山,因为状似凤冠,人称凤冠山,自古就是扼守古寨、看守陕南门户的主要隘口和制高点。后来因为道教南派始祖张紫阳在此山上凿洞修炼,得道后羽化飞升,后人在山下修了紫阳宫,在山上建了紫阳洞,更有些自西向东排列的金鸡洞、阎王洞、玉皇洞、三官洞、风婆洞、七星洞、赵老爷洞、娘娘洞等层层叠叠、罗罗列列十几个洞窟,半张着吞云吐雾的大嘴,受尽世人烟火供养,倒也神天福佑,灵光四射,自有道不尽的儒道禅意,说不出的神佛玄机。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的生辰,凤冠山上人山人海,犹以娘娘洞香火最旺,来求子嗣的妇人最多。那一日凤蕊携家人金仓和小丫鬟白蛾子在娘娘庙里许过愿,烧过香,磕过头,刚刚走出庙门,忽然被一只凭空飞来、自天而降的五色鸟在额头上啄了一口,四脚趴擦跌倒在地。真是砖铺脚底路不平,平地栽跤,不仅惊得瞠目结舌,张开大嘴,半天合不拢。正要喊叫,那只五色鸟攸地飞进嘴里,不觉已进腹内。这凤蕊人虽骇异,神志倒不失张,惊怵之际心里自忖道:“往日在一本书里看到,唐朝的张说之母梦吞玉燕,生下儿子张说后来入了词林,做了宰辅大官,写的锦绣文章至今被人传诵,我今日是来求子嗣的,怎么偏偏被这怪鸟给啄了一口,偏偏她就钻进我肚子里去了?莫不是有怪处?不定是什么异征?”这样想着就只觉困得不行,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渐渐就迷失了魂魄,直待被金仓和白蛾子搀着上了轿子,也懵懵懂懂,不得清明。
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既然民众对凤蕊容颜姿色屡屡赞赏,交口称绝,对于大奶子、香屁股的她究竟能生个什么样的娃娃,也都充满了好奇的想像和强烈的渴望。人人都知道新婚不久的凤蕊已经去过凤冠山的娘娘庙了,这一番求神问卜,那送子娘娘一定是万分眷顾,也自然有百神护卫,天将相助的,不定能生养个凤毛麟角的稀罕物哩!谁知周凤蕊自从那一日从娘娘庙回来,进到家门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谁知这一睡,就再也难醒来。茶水不进,娇容却不见憔悴,一如往日面红似白的俏嫩;不拉不屙,不溺不汗,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身上都是清爽干净,总有着紫桐花的芬芳香气。用手捏她的皮肤是柔软的,关节是灵便的,胳膊腿丝毫不僵硬。满头的青云也是乌油油的,依旧是一窝丝,不见脱落一根;指甲却长得快,每天就得修剪一次;像熟睡了一般。问话也不答,却好像总是有神志的,有时还能听见咯咯地笑,或者像和谁悄声细语的说话,但话语总是呢呢喃喃,嘀嘀咕咕的,不甚清楚,含混不明。只是肚子就像被充了气,见天膨胀,渐渐地就像怀了身孕的样子。请了中医大夫来看,号了脉,却捉不住胎脉,也听不到胎动。慢慢地,长到十月大小的样子,肚子就不再长了。只说是怀了怪胎,到了十月也该瓜熟蒂落了,谁料一下子就在床上躺了三年。
三年光阴缈缈,白驹过隙匆匆,又到了二月十九,观音菩萨照旧过她的十百千万生辰大典,商镇那地方、庄科村那旮旯、周凤蕊那妙娘子依然在床榻缠绵,全不管世上已三年,红尘多娇艳。距离商镇十五里以东的龙驹寨,发生的又一桩蹊跷怪事,虽然不在凤冠山上的娘娘庙,却让这娘娘庙逃不脱干系,也让当初在娘娘苗被五色鸟啄了额头、钻进肚子里的周凤蕊逃不脱干系。更让民众世人禁不住唏嘘,止不了嗟叹: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6 03:52:58

切莫唏嘘,也别嗟叹,更莫乱发感伤幽情。先来看这个人,年三十八岁,名叫龙行舟,长得貌美体健,轩昂倜傥,咋看都是个厚福有幸之人,现任龙驹寨船帮帮主。十八岁之前,他只是个掌舵撑头的船把式,吆过号子,也抬过碗子,甚至拣绳拉过纤子,出力流汗,受尽贫困,十八岁那一年却交了好运。时年正是光绪二十六年光景,慈禧太后及皇后西逃来陕,住在西安,命令各省将所有应解京赏物资均自龙驹寨转输西安,并将清政府清江航运总局移至湖北汉口,特设湖北境内的老河口和陕西境内的龙驹寨为举国仅有的两个航运分局。龙行舟所在的船户受船帮会馆重托,特别担当着为朝廷运输京赏物资的任务。那一年十月,秋水长天,阴雨绵绵,寨河水量丰沛。一艘为慈禧太后转输货物的大船从下游老河口出发,行到陕西境内的竹林关码头时,因为货船超载,过不了流岭峡谷的狭窄河道,上不了龙驹寨码头。大船货物只好分装成十二艘小船,组成船队,在竹林关码头乘风举帆,纤夫拉纤,逆水行舟直往龙驹寨。谁知这支船队在经过日月滩时,突遇秋雨雷暴,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十二只小船,除了龙行舟掌舵的那一艘安然无恙,其余都被急流冲上了悬崖,撞的粉碎,人货俱失。龙行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原来他的好运气仅在于别人船上装载的尽是米包食粮,而他船上装着的却是慈禧太后在西安急等着吃穿动用的贵重细软、稀罕物件、无价珍宝。保住这一船珍宝,就是保全了龙行舟珍宝一般的身家性命。龙行舟运输珍宝货船平安抵达龙驹寨,为船帮会馆立了大功,他自己也挣得头功。当年的船帮帮主姚老大,看见他长得标致,水性不凡,感念其船家出身,一心不二,就把独生女儿凤娘嫁给他,后来连家产及帮主之位也由他继承,可谓福禄双至,富贵相随。那凤娘从小在会馆的楼台花阁里长大,从来衣食无忧,吃穿不愁,人长得端庄秀丽,认得字词,也晓通音律;描龙锈凤,心灵手巧;品性自是贤淑雅致,聪颖玲珑,尽受得龙行舟疼爱。一年后就生了一个女儿,只因这婴儿娘胎里下来时手里就紧紧地攥着一只足赤黄金的扭丝金凤凰,所有取名金凤。如今也满16岁了。龙行舟和凤娘对女儿金凤爱到不能再爱,不知咋爱;宠到不能再宠,不知咋宠。既然给女儿取名金凤,就只当百鸟之王来爱来宠。也正好在女儿落草的当晚,凤娘迷糊之中看见卧室里走来了一个观世音打扮的仙娘子对她说:“一只金凤凰落到你家了,你要好生看养,不可怠慢!”凤娘诚惶诚恐,赶紧磕头,赶紧把女儿出生的情景和她胎带的那只金凤凰呈现给仙娘子看,仙娘子说:“这只凤凰自丹穴山而来,本来是要落胎到皇宫里去的,只因目前国家动荡,那皇后正在避难途中,且因你丈夫保护皇家珍宝有功,就只好落到你家报此恩德。”凤娘赶紧磕头致谢。那仙娘子说:“只怕你平常人家,福浅命薄,要么养不活她,要么被她折了你们的寿。”凤娘加紧磕头,鸡啄米似的,请教仙娘子:“神仙请明赐,如何能够两全?”仙娘子看着手里的金凤凰,道:“没有两全之计,倒有补救之策。”凤娘磕头磕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那仙娘子依旧把玩着手里的那只金凤凰,道:“你只需为女孩儿建造凤巢闺房,并配备朱红栖凤阁,每年在她生日之前,用千两白银兑换成足赤黄金,打造一只金凤凰,放在栖凤阁上。一直到她十八岁,既不能多,万不能少,如此这般方能压住阵脚。否则,凤凰自会飞走的。”凤娘这样百伶百俐之人,那一刻虽然魂里梦里,神思丝毫也不颠倒,千般清晰,万般明白,心心念念这是神仙娘子在给她托梦,梦醒后自然心领神会。不用撺掇了丈夫做这做那,那龙行舟自然百依百顺,一意遵从。夫妻俩齐心协力,按照神灵昭示,先是请能工巧匠为女儿建造凤巢闺房,朱红栖凤阁也修饰得华美金贵;每年都早早地设措好千两白银,及时兑换成足赤黄金,郑重其事为女儿筹措生日;也定能按时按点在生日前夕雇请了银楼巧匠,来家里精心攒造金凤凰,以便在生日大早摆放到派上用场。如今十六年过去了,花了白银一万六千两,也积攒了金凤凰一十七只,俱都摆放在女儿凤巢闺房里的栖凤阁上。这朱红雕花架子上层层叠叠摆放着的金灿灿明晃晃的十七只凤凰,形状各异,分量相同,特别是今日新摆上的这一只,正好是个凤凰戏牡丹的花样,那凤凰自然是足赤黄金打造,牡丹花小巧别致,是用红宝石雕刻而成的,红艳艳映照着金灿灿,好看得眩目。这金凤因为生在二月十九日观音菩萨生辰,每年这一天都要到凤冠山上的娘娘庙里烧香拜佛、祷告许愿的,今年也是照旧。她母亲凤娘及老家院龙堇和小丫鬟凤仙都厮跟着,去了大半天,这太阳都快偏西了怎么还不见回转呢?龙行舟禁不住走到女儿凤巢闺房,亲眼细瞧着栖凤阁花架子上,他的一十七只金凤凰,怎么看怎么高兴,看着看着就不觉神魂飘荡,精神恍惚起来。忽然就看见成千上百只鸟儿喧噪着,弥天而来,破窗而至,满屋子彩羽舒展,尽在眼前飞旋打转。只听见惊为天籁的唧唧足足的声音传来,就看见那一十七只金凤凰,一只一只地从朱红花架子上站起来了,活起来了,扑愣愣展开翅膀,刹那间百鸟旋飞,围绕着凤凰展翅,满屋子霞彩辉煌,金光万道,喷薄迸射。“百鸟朝凤!”龙行舟刚刚想到这个典故,就突然看见成千上百的鸟儿飞远了,只剩下这十七只金凤凰,浑身毫毛闪烁,五色备举,雍容华贵,自有歌舞之容。龙行舟惊呆了,正要说话,只见那十七只金凤凰忽然间变成了十七个服饰整齐、长相相似的美女,其中最小的那个手里捧着一朵国色天香的大红牡丹,她显然就是今天银匠刚打造出来的那只凤凰戏牡丹了。其中的一个说话了:“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我要走了。”龙行舟讶异无比,想起妻子凤娘描述过的那个梦,禁不住问:“你们是要回皇宫去吗?”一边这样问着,一边心里思忖着,又问:“现如今都是民国了,早就没有皇宫了,你们要到哪里去?”那手捧红牡丹的女子说话了:“我们不去皇宫,我们要去一个好人家安歇。”龙行舟问:“怎么?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好吗?”又一个女子说:“你家自然是好,只是咱们缘分尽了了,你不知道吗?我们在你家,是专来陪伴你家金凤的姐妹,你家金凤自己先走了,撇下我们,只好另投主人。”龙行舟一惊,心里明明白白,道:“我家金凤和她母亲并家人丫鬟,这会子正在凤冠山娘娘庙里,往回赶呢,你怎么说她先自走了?”十七个女子交头接耳,就像十七支花骨朵在耳鬓厮磨,摇曳飘忽了好一阵子,真是花枝乱坠的艳异光景,灿烂得惊心,夺目得摄魄,活鲜得索魂。那手捧红牡丹的又说:“果真是她先去了。你等着,一会儿自然晓得。”说着女子们鱼贯而出,龙行舟赶紧扯住一个衣袖:“仙子莫走,且告我投奔何处?”女子们面面相觑,还是最小的那个回转身来,用手中的红牡丹遮住脸面,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最终后缘未尽,还会再见面的,骗也骗不过你。”就由另一个女子说了:“我们新家离这里不远,向西十五里处,有个姓彭的人家,后花园直通着金水泉的,正是!”女子们说走就走了,龙行舟心里却有一千个疑虑一万个困惑要问个清楚明白,赶紧伸手扯住慢走的那一个的衣襟,谁知那女子轻轻扯了扯,就从他手心里溜走了。龙行舟赶紧去追,赶得心急,竟被房门槛绊住了,扑地跌倒,飒然惊醒,原来是做了一个梦。急忙回转身子往朱红栖凤阁上去看,只见雕花架子上空空如也。细想梦中情景,一下子心急上了火,火上浇了热油,浑身的大汗竟像泉水一般漫了一身,又兜头被浇灌了一桶刺骨冰水,无味俱全了。知道梦中所言已经应验,竟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得。再夜趴不起了,正在挣扎着,却见小丫鬟凤仙失急慌张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老家院龙堇也在后边急奔,都是慌张失智的表情。凤仙哭得说不出话,龙堇直挺挺跪在面前:“不好了,老爷,咱家小姐被狼牙洞土匪抢走了!”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6 03:55:38
再说这一刻那商镇庄科村彭买主家,门前正好来了一个穿道袍的白发婆婆,忽然对着彭买主家的黑漆大门大喊大叫:“道喜啊道喜!”那彭买主全家正为凤蕊怀了个怪胎苦愁不已,听见白发婆婆道喜赶紧走出门来迎接。那白发婆婆只不进门,呆眼望着门口那一棵硕大无朋的梧桐树,惊异万分,阿弥陀佛,道:“家有梧桐招凤凰,你家这梧桐好不寻常,偏偏把凤凰招来了!”彭买主平素就是个和气之人,对僧道佛家及七姑八婆也没甚偏见,此刻听见这样暖人心的话,自然是受活的。只是屋里躺着个怀着怪胎、三年不死不活的他的心肝妇人,着实让他心焦,果真是烧油锅煎熬的苦楚。苦笑着问:“凤凰在哪里?我家倒有个比凤凰掏我心肝的,只是,要掏了我的命啊!”白发婆婆并不接他话茬,只是说:“凤栖梧,鱼跃渊,物有所归,柒妄想乎?快快搭起香木架,烧起大火来,那凤凰才能在你家,涅槃,而再生!”彭买主听了实觉癫狂,也不再理会。那婆婆却自说自话,进了院门。只听见哇的一声婴儿的哭叫,隔着两重院落传将出来。白发婆婆依然是自说自话:“你看看,你看看,说凤凰,道凤凰,凤凰出世了。”后来发生的事情,简直让彭买主瞠目结舌。只闻得仙乐飘空,异香满院。又惊又异之间,那白发婆婆就已经指挥一家大小,把凤蕊肚子掉落的包裹着婴儿的孽包胎衣,放在梧桐枝搭就的香木架上焚烧了。香烟弥漫,火光冲天。彭买主只觉得阵阵异香袭人,并没有看到熊熊烈焰之中有什么奇异东西。只听见白发婆婆自说自话,手舞足蹈:“即即凤音兮,足足凰声兮;凤凰涅槃兮,女儿出世兮;达天朝阳兮,自新秉德兮;高洁兆瑞兮,喻情示美兮;尚和王尊兮,求明负任兮;惜才重爱兮,惜缘遂愿兮,求之不得兮!”白发婆婆唱完神叨叨的歌调,竟然是目中无物,眼中无染一般,径直走出了院门。彭买主自己还陷在迷梦迥惑中,只听见内厢里连声跌地婴儿的哭叫,听见小丫鬟白蛾子忙不自顾地喊:“是个女儿!”,更听见他妇人凤蕊口齿清晰地喊叫:“倩蛋蛋,我的亲狗倩蛋蛋!”更听见小丫鬟耐心地纠正妇人的话:“不是亲狗倩蛋蛋,刚才那白发婆婆说了,是凤凰!是凤凰飞到咱家门了!”
彭买主听见内厢里的欢快笑声,只苦于自己是个男子,被白蛾子堵在门外不让进,只能轻扣着门环问白蛾子:“你凤蕊小娘吃啥喝啥呀?我让厨房去做。”白蛾子道:“产妇最喜欢红糖鸡蛋泡锅盔,厨下都做好了,小娘正吃得香呢!”又问:“果真生了个正常人儿?脸蛋白不白?像我还是像你小娘?”白蛾子道:“亲逗逗的女娃娃,比我更像白蛾子。如我小娘一样地可人,比老爷你俊些!”还像问些话,其实更是对里面的一切不敢信其真,也更害怕其荒谬,也总之想方设法讨得门开了亲眼看见了,才得放心。那里面婴儿的哭叫一声高似一声,又听见凤蕊把奶头堵在娃娃嘴里哄娃娃吃奶的动静,听见娃娃忽然就不哭了,咂奶咂得喷喷香,心里总算不那么七高八低,忐忑不安了。
真所谓:一家忧愁一家欢,新的愁欢在后面。那船帮帮主龙行舟被老家院龙堇扶上卧床,吩咐厨下做了热姜汤,灌到肚子里喝了,总算没有背过气去,魂魄却是走了三分,丢了七分。龙行舟心里梦里迷糊着,并不知妇人凤娘从轿子里被人抬出,就一直瘫在前庭房里,人软得像被抽了筋,恐惧得像被破了胆,早已昏死过去。一家人只好安顿好龙行舟,让他躺床上歇眠,都跑到前庭去照看凤娘。一番折腾,请了中医开了药方子派人抓药,闻讯赶来的牙婆子也挑了绣花针扎了凤娘人中穴位,将醒未醒之时药汤已经熬好,捏了鼻子就往牙缝里灌,半柱烟的工夫凤娘就甦醒了,醒了就紧扯着嗓子要她的女儿,家人只好把她往卧室里背。进得卧室,凤娘陡然看见丈夫龙行舟一眼,惊异地竟然忘记了悲痛:“鬼,你怎么了?一会子工夫你就头发胡子全白了?鬼呀,你果真变成伍子胥了?”龙行舟说不出话,只是挣扎着睁开眼皮看了凤娘一眼:“我的可怜人,你莫看看自己,也是满头白雪寒霜了。”凤娘猛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发髻,只听见钗环掉了一地,花钿落了一身,再抓一把头发,送到眼睛边,只看见惊心的白雪,刺目的寒霜。夫妻俩你盯着我的白发,我看着你的寒霜,彼此眼睛都是最残酷的镜子,竟自把各自的苦楚都看到骨髓里去了,痛失骨肉的痛苦胜过挖肝掏肺,竟比适才更加剧烈,真是:伤心人对伤心人,流泪眼对流泪眼,白发婆看白头汉。
话说当天夜里,彭买主在前庭里正喝酒高兴,醉眼模糊之中,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在门首。彭买主心里暗忖道:“我今日与白发人结下缘分了,白天有白发婆婆来道喜,夜里又有白发老头造访我,莫不是好事成对,有喜成双?”正要说话,那白发老头先开腔了:“我乃背运之人,见不到自己女儿了,只恳求主家容我看一眼我那十七个凤凰仙子,她们说投奔到你这十五里之外、后院直通金水泉的彭姓人家了。”彭买主一愣,道:“什么凤凰仙子,我家里只有刚出世的小女凤凰。”白发老头说:“可能就是他们转世了,你容我见上一面,死也心甘了。”说着就往里闯,彭买主人醉心明,一把扯住来人的胳膊:“你这老者好不糊涂,没看见我门上挂上红绳,门口划着草灰蛇线,有月子婆娘的人家,怎么往人家内院里去,说闯就闯的?”来人蛮劲十足,豁出亡命往内厢里闯,彭买主酒醉身子软,一个趔趄就被拖到地上,栽了个狗吃屎,十分酒劲醒了七分,倒惊了一身冷汗,赶紧用手摸了一把脸,倒是生疼生疼的,嘴角有血流出来。一看见血,就激灵灵彻底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一边用手背抹着嘴角的血,一边高声呼喊金仓快来,金仓屁颠屁颠地从大门外跑来了,后面到果真跟着刚才在梦里见过的那个白发老头,只以为是车轮子连环梦,就站立起来,拼命掐自己的手指,想要这不祥的梦早点醒来。却看见那白发老头已被金仓领进庭门,且一手递过帖子,上面落款赫然写着龙驹寨船帮会馆龙行舟的名字。再定眼细看,只见他言语有声,衣衫有缝,行步有影,果真像个大活人,心里就不敢魂里梦里了。知道果然是醒着,就唱了个肥诺,鞠躬作揖,宾主相见。却又发现来人眼圈红红,脸上上正当英年是壮年模样,怎么鬓发斑斑成白头老翁了。心里正在蹊跷着,那龙帮主问话了:“看主家灯烛荧煌,香案上供奉着三牲福物,祭物献神的排场架势,喜气冲天啊,有何事如此?”彭买主道:“兄弟喜添小女,不足为喜。”龙帮主又问:“是不是也得了十七个凤凰仙子?”彭帮主见此话应验了刚才的梦见,惊疑得伸出舌头收不回来,道:“兄弟刚才醉眼模糊,做得南柯一梦,梦中就是龙帮主所质问的十七个凤凰仙子所在,兄弟心里好生纳闷,好不蹊跷作怪哩!”龙帮主颔首,问:“可否容我进得寻看?”彭帮主看着门楣上悬挂的辟邪的红绳,面露难色。龙帮主会意,道:“失礼!失礼!”又说:“可否让丫鬟进得内厢,看看可否有异端,或者真有蹊跷作怪的物事?”彭买主差金仓唤丫鬟白蛾子出来,如此这般交代一番。白蛾子领旨进去,不多时边失急慌忙地撩着裙子跑了出来,道:“不得了老爷,小娘里间屋子的花架子上突然有好多金凤凰,金灿灿的,霞光满室的,再也散不了,吓得我小娘都快哭了。”彭买主还未开腔,那龙帮主早已脱了哭腔:“好事来临,哭哪门子的?要哭的该是我这倒霉货,背时汉。”说着就转身要走,走了几步,有转回来,道:“记得我那凤凰仙子曾经说道,与我未断后缘,想必是还能见上一面。”说着就把今日里在他家所发生的一应事体,长是长短是短,如此这般说了一遍。那彭买主原本是仁义之人,听得此言自然是感同身受。龙帮主言辞凄楚,哀恳求怜,道:“这十七个金凤凰是我两口子受神灵指引为独生女儿金凤攒造的,本想能够压得住阵脚,留得我那心肝宝贝心头的肉肉。怎奈女儿被狼牙洞土匪抢上匪寮,生不得见人,死不得见尸,我只好把满腔心愿倾注在这十七个凤凰仙子身上,既不为财,也不为命,只为一个胸口尖一个热乎乎的念想。想我老妻年不到四十,也一如我这般,半日之间白了头发,我两口竟是比那伍子胥凄惨更甚!”可怜龙帮主眼巴巴瞅着彭买主,眼里有千端哀愁万般离恨。这样说着又怕主家多心,赶紧补充,道:“天数已定,命该如此,可怜我只怪富薄不怪命浅,怕遭天谴也不该无怨,只求取出一个,让我看上半眼,以了我失财分骨肉的遗憾。”彭买主赶紧着白蛾子进去,须臾间,白蛾子端着黑漆托盘,旋风般走了出来。只见托盘上端放着的,正是昨天夜里才由银匠打造出来,今天早上刚刚摆放到他女儿凤巢闺房朱红栖凤阁花架子上的,那只凤凰戏牡丹样式的金凤凰,在黑漆托盘的映衬下,那凤凰金灿灿,牡丹红艳艳,真是爱煞人了,痛煞人了。龙帮主也是仁义道德之人,眼睁睁看着心头的肉肉他的爱女的生辰信物,此刻落在人家的黑漆盘子里,心里竟不敢有半点非分之念,无计所奈,只好叹口气,掬一把擦不干的热泪,抚摩了再抚摩,婆娑了再婆娑,才舍得松手,重又放到黑漆托盘里去,交由白蛾子拿走。那彭买主见此情景,于心不忍,只好唤白蛾子回来,亲自端过黑漆托盘,诚心诚意重又把这只金凤凰放到龙帮主的手中。龙帮主知道此地不能呆,此情难领受,一边推辞着,一边倒退着步子往外走,彭买主全然不顾龙帮主的谦让,硬是塞到龙帮主的长衫兜子里。龙帮主再三不肯,再四谦让,憋红了脸伸手从衣兜里往出掏,竟然是慌张失智,怎么也掏不出来,越掏越沉到口袋底里去,眼看着推推让让已到门外面,老家院龙堇和几个下人正牵马套车,不远不近等候着他,龙帮主实在不想让家人下人知道他的背时运和诸多不如意事,只好牙掉了连着血唾沫咽回肚子里去,憋屈通红着脸儿,逃贼似也上了马车。一路上悲悲凄凄地想着,想着白发妻子的苦情和殷忧期盼,想着好歹还找回了一只他们心头肉肉、乖女儿的生辰念物,想着好歹能够安慰这可怜妇人的心。等不及走进家门口,就赶紧伸手去掏衣兜深处那只凤凰戏牡丹,却怎么也找不着。摸遍口袋,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走了十五里路了,也不好回程去找,只好认命,只道是这足赤的千两白银兑换的金凤凰过于沉重,硬是磨破穿透了衣兜,凭空漏掉了。方才坐在三套马车上风驰电掣忙着赶路,不定丢到哪里去了?不定又好过了哪一个走运的人?
正是:
幸运人时来运转,怪胎生出金凤凰;
倒霉蛋流年不利,失了女儿丢黄金。
欲知结果,后回分解。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6 14:12:50
第 二 回

花娘子绣榻迷奸山大王 粉面狼劫掠金凤做压寨

诗云:
财色迷人迷色财,梦里开花花又败。
莫道命薄福份浅,岂料人欢笑满腮。
香销帐里唱淫奔,脂粉英雄傲裙钗。
效仿鸳鸯化神仙,窃见倩郎音容改。
不求夙愿得圆满,但得不负两心怀。
擦亮醉眼看镜花,水月霓虹鹊桥在。
悲欢若有好姻缘,欢处还从悲中来。
惟有一梦酬知己,锦绣词章为快哉。

不说那龙帮主一夜耿耿,辗转难眠,也不说他是无何瞒住妇人凤娘那十七只金凤凰的下落,且说商镇地面上另一个立等着就要交好运的人,他在这二月十九日深夜的料峭寒天里,挑着一百五十斤食盐走夜路,急往商镇街上老叶家贸易货栈赶。正走到庄科村与商镇街的丁字路口,东街彭公祠门前,饥肠辘辘,冷饿劳倦,前心贴了后背,正想唱几句莲花落或者叫花子骂街的酸曲子以打发旅途寂寞,却无奈不争气的空瘪瘪肚子汩汩乱叫,通身没有一丝气力,肩上担子越挑越沉,重到千万斤压迫不堪,硬是要把瘪瘪肚子杠压出屎尿一般,一个趔趄就要栽跤,一声铿锵就踢着一个东西,直踢得脚尖疼到麻筋上,差一点就颠翻了担挑上的食盐。只好自认倒霉罢,一瘸一跛高低不平地往前走了几步,谁想躲都躲不过,避都避不开,又一脚踢上了那个硬通通的东西,踢得另一只脚尖十指连心直疼到肋子背后去,这后一脚踢出的动静,比前一脚更铿锵响亮,当然也更疼,从脚上疼到肋子,再疼到头顶,两眼灼灼,火冒金星。二月十九这个晚上也还有些冷月的,让他能够在眼冒金星之后依然借着月色看见地上一派金灿灿,又一片红艳艳。赶紧勾手去摸,一摸就被烫着了,那软,那硬,那质地,那分量,只这一摸就知道是梦里想过千遭万遍的东西,捧在眼睛边上仔细看过,如假包换,果真是硬通通的金子,红艳艳的宝石。此乃龙帮主之物,三套马车上跌落的,凤凰戏牡丹是也。正是:得他倒霉日,是我运通时。
此刻这个财运挡不住,黄金拿脚踢的男子名叫叶虫儿,家住商镇西街药槐树下小门小户人家。只因当初父母生养他时,前面已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是烧香拜佛求来的,生下来千珍万爱,裹在棉花包里,疼个没够,却个个短命,染上四六风死掉了。直待生下他时,只当又是个养不活的,也不用棉花包了,也不千珍万爱了,反而起了个虫儿的名字,全当是毛毛虫一条,死也在他,活也在他,不足为惜的。谁知竟然养活成人了。今夜里反得了船帮龙家的黄金,从此兴许要发达了,变虫为龙了。
叶姓在此地乃大户,名副其实大姓氏,大家族,祖上也是大明洪武年间逃避战乱从江西吉水县迁来的,与庄科村彭买主的祖宗在几百年前就是表亲,当年是结伴相约了迁徙而来的,数代同居在风水宝地商镇地面,早已是叶彭一家。想来叶虫儿今夜晚时来运转拾黄金,莫不是沾了百年表亲彭买主喜得金凤凰的吉运?再就是这一程去山西运城担盐回来,那运城地名上就占着一个欢天喜地的好运字,也便让他染上福禄了?或者只是他自己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的缘故,总之,叶虫儿这个商镇街上步步不着、极贫极苦的人;这个想发财没门路,想做生意又没本钱的人;这个过烂包了日子,赌博场上输掉了老婆,只靠出卖力气打贩挑混一口饭吃的人;生平第一次打贩挑回来,正是活活累死、苦不堪言的当儿,却在飘飘渺渺做梦不到的去处,让金凤凰趴到脚尖子上了,踢都踢不开,躲都躲不掉,白得了这主没头没脑的钱财。若让那个背时运、倒血霉的龙驹寨船帮龙帮主知道了,岂不是干着急活气死?干瞪眼没办法?真是:任你倒血霉,我且拾黄金。
这叶虫儿拾得黄金,揣在怀里等不得天亮,天亮了也不敢拿到熟人前炫耀亮宝,也不敢去近处的龙驹寨兑换银子,只好偷偷袖了,去七八十里之外的商州城,在山西人开设的钱铺里兑换了九百八十两白银;忽然间就也看不上商镇地盘的萧条商业,心眼只盯着富贵窝子龙驹寨了,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抢先盘下了河南人濒临倒闭的骡马店,专走老君峪驮道,专跑运城贩盐,开始小打小闹,后来竟成气候,加盟了龙驹寨小有规模的北马帮,也娶了妻妾,也过上了富贵日子了,心里却生了闲,至后来硬是和船帮龙帮主有了恩怨。此是后话,按下不说罢。
回过头来,还说那一夜白头,一头病倒,一病不起的凤娘。原本是好出身,姿容绝世;天生的真性情,素娴贞淑。千不该凡人怀了神胎,肉肚子生下金凤凰。万不该女儿也是绝世姿容,也是素情贞淑,果真凤凰转世。只因为神仙点化,一辈子就只爱观音。做母亲的好针线,女儿金凤也巧绣作。母女俩每日里又沐浴又焚香又斋戒的,用了近一年的时间,你一针我一线,刺挑成一幅四尺宽八尺长的观音大士长卷绣像,模样儿是照着凤娘梦里出现过的那个观音娘子的扮相神态慕描出来的,尤其出神入化。看过的人都说了,那绣像真比娘娘苗里那尊莲花座上的真观音更传神,凤娘自己一遍遍看着,一遍遍和梦境中出现过的观音娘子相比,反目揣摩着,用心比拟着,怎么看怎么欣喜,自觉亦如梦境中的慈眉善眼的仙娘子一样庄洁传神,只差有一口气,再添一缕烟,就能够飞天了,就能飘飘渺渺幻化了。郑重其事拿到裱褙店里裱着好了,装上画轴,配上锦囊,以便在二月十九日这天祭献给凤冠山上的娘娘庙,庆贺生辰,真真忠诚。哪晓得这凤冠山娘娘庙里的白衣观音,是个只收寿礼不显神灵的。女儿金凤的十六岁生日,只说在庙里和观音娘娘一起庆祝,就能够吉祥如愿,哪晓得一走出庙门就被来自狼牙寨的土匪探子俘虏而去,再也回不来。凤娘自己是特意去求寻子嗣的,一进庙就启请过了,拜了佛名号,神灵面前亲许了几百个卷数,奉纳了印制经卷和经衬斋供的布施。那佛堂里木鱼敲得圣明,先念了净口业真言,又念了安土地真言,还心心念念持诵了二十遍《白衣观音经》,虔诚得三生诸佛都颔首,满室禅侣尽感应。那住庙尼姑信誓旦旦此方神灵是专保早生贵子,频频蛊惑,屡屡诱诺,千呼千应,万呼万应的。只说此行就必定能为龙家接个龙种,生个龙在江,传宗接代。繁复的祷祝程序,尽做得一样不差,头磕得云里雾里;庙里的大师父也替她通诚了,不能说礼不到,心不诚,意不周备;单看那一幅呕心沥血描锦传神的八尺绣像,单念那绣像上所倾注的望子情和女儿心,难道不比日精月华更能抚润和感应神明吗?难道就不能千呼千应,万呼万应?谁料走出庙门就遭劫掠,回到家里就入了病榻。凤娘思女心切,却深知女儿这一去是金凤凰进了野狼窝,不说三长两短了,女孩儿的囫囵身子定不能圆满保全;如果山高水低有了差池,再相会,也除非南柯梦里,人间天上地狱,三生三世也难寻觅。可怜凤娘纵然病如膏肓,也忘不了日日为龙家有子殷盼,夜夜为后继无人忧患,真正操碎了心肺,又扯断了肝胆,只为了让龙家薪火流传。难为她对丈夫的恩爱挚情,百般撺掇着,硬是让丈夫收了17岁的小丫鬟凤仙为妾,张灯结彩圆了房。当夜就有了征兆,观音娘子又出现了,凤娘不知是梦境还是幻觉,好一阵恍惚,好一阵唏嘘,只以为是一年间在绣架上穿针引线刺绣观音像的光景又轮回了一般,肃穆庄重得要命,虔诚感应得更甚。那观音娘子自不说话,只是轻扫拂尘,让整个屋子氤氲生辉,佛光普照起来。凤娘赶紧跪下恕罪,那观音娘子轻捻莲花指,将手中的净瓶执将着,在凤娘的手心中倾倒了一汪水,水里转眼就有了一尾小白鱼儿,长约三四寸的样子,不停游动。凤娘惊异得说不出话,那观音娘子也不言语,只是导引着凤娘走出屋门,走出庭院,拐弯抹角到了码头水岸,来在一片净沙之处,用手点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汩汩水坑,招呼凤娘把双手捧着的小白鱼儿放进水坑,又拈指点化,把滚滚江流中的滔滔河水引导而来,注入水坑,转眼间那水坑就一如江湖河海一般恣意汪洋起来,卷起千堆雪浪,万顷波涛。凤娘眼看着汪洋中的小白鱼儿跳跃着,跳跃着,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幻化成一道如线白烟,自水面腾空而起,刹那间天上黑云密布,雷鸣电闪,大雨滂沱,须臾少定,那道白烟变作白龙一条,头扎在水面,尾朝着云端,转眼间就吸干了一池江河水,顷刻间就摇头摆尾,腾越而飞,隐遁而去,再也不见。凤娘呆站在水坑边,看着坑底干沽,再看着两手空无。禁不住大声呼喊:“小白鱼儿!我的小白鱼!”喊着喊着,飒然惊觉,果真又是南柯一梦!虽然惊得一身冷汗两手空,心里却酣畅无比,知道这是吉兆,是观音娘子赐给她儿子。就是小白鱼儿!她的龙在江!果然这个月底凤仙的月经就停了,找了大夫望闻问切,果真是喜脉。凤娘感念菩萨灵验,当下就决定再绣一幅观音像,以后就悬挂在净室内,日日供养,一夜敬奉。硬挣扎着飞针走线,日夜不停劳作,半年工夫果真绣出一幅比先前更大的观音像来。转眼就有了结果,绣像刚刚裱褙好,悬挂在净室,也刚刚在佛龛前烧了第一柱香,念了第一声阿弥陀佛,那凤仙就生了。凤娘心满意足地看见龙家有了一个八斤重的胖儿子,亲口给孩子取了龙在江的名字,细瞧着龙在江吃下第一口奶,然后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告别人寰。那八斤胖儿龙在江后来究竟惹出多少颇烦?勾扯出多少不堪?牵缠了多少尘丝孽缘?十八年之后又如何孽龙吸水一般吸干了船帮祖产家业?又如何翻江倒海一般折腾得水旱码头如是末日?实在是几天几夜都讲不完的人间灾难,却也是凤娘自己的孽,也是后话,以后再表罢。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6 14:15:03

该说说狼牙洞了。这狼牙洞究竟是个什么所在?莫不是真神出世、真仙再现?再就是天机外泄让某种诛荡精怪、擒扫凶妖的幻术仙招被掌握了去?或者是哪个胆大妄为的暗通了九天红尘、阴司地狱里的恶神凶煞,才如此豪横?公然劫掠了观音娘子点化而成的一只金凤凰?都说一定是其机玄妙,鬼神莫窥的。岂不知原来这狼牙洞,只不过是龙驹寨西北三十里地以外,一个名叫老君峪的峻岭崇山深处,一座奇峰颠顶上神秘促捉、抹角拐弯的洞窟而已。只因这洞窟外围遍布黑黑红红、魑魅魍魉的狼牙怪石,便被称作狼牙洞了。据说这巍然然的黑色魑魅石是当年太上老君骑着青牛从此走过,在此炼丹时,烟熏火燎而成;后来有人发现这黑石头其实就是一种能够制作火药的硝,中华祖先发明火药时的确从这里开采了硝石,硬生生把一座高耸山峰钻凿成奇形怪状嶙峋山洞。那雄赳赳的红色魍魉石其实是一种矿铜,唐朝时朝廷里冶制铜钱,就在这里掏山取铜,也在山下搭炉建灶,炼铜铸钱。愣不知牛年马月,睡里梦里,就让一群乌合之众在此占山为王,傲踞了一块好地盘,从此采硝的萧然,冶铜的绝迹,狼牙洞真成了水泊梁山一般的所在。也窝藏绿林好汉,也窝藏江洋大盗;也窝藏英雄豪杰,也窝藏混世魔王;也窝藏一贫如洗要饭吃的,也窝藏仗义疏财做义士的;也窝藏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匪君子,也窝藏杀人越货,偷鸡摸狗的真小人;既有山大王,又有小喽罗;既吃山珍海味,又食人脑人肝;既是人间地狱,又是世外桃源。只因传说中第一个在狼牙洞占山为王的,是混沌初分时千年野狼精变成的,所以世代盘踞在此的土匪们都以狼为图腾,狼头做标志,狼旗做经蟠,狼脸做傩面,狼牙串珠做护身符,聚义厅的大王交椅上铺张着整块狼皮,长明灯盏里点燃着狼油烧成的荧荧鬼火,山门洞上飘拂着狼粪熏燎的袅袅狼烟;且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每个人的名字里都带一个狼字,当今的山大王是狼牙洞匪寮的第五代头领,名叫咬山狼,是十八年前继承了他父亲白面狼的头把交椅,一直坐到今天的。
据说当年的山大王白面狼,因为长相异常标致,面似傅粉,直逼得狼牙洞周遭满山遍野的碧桃花,俱不敢在春三月花季里开放,也不敢背地里凋零,只得干枯死亡,所以被人称作桃花煞。这桃花煞,最是爱惜自己的容颜,除了平日照镜子的那一刻不戴狼头面具,一年四季大都是戴着面具的,从来不让别人看见他的真容。人长得美,就免不了有一些美人的荒唐行径,虽有盖世无双武功绝技,却喜欢装扮妇女,头上插满珠翠钗钿,乔模乔样,婀娜多姿。且有着与生俱来的戏子情怀和优伶行径,每每外出。身为啸聚狼窟的山大王,这白面狼桃花煞自然也要率领弟兄们冲锋陷阵,穿门洞户,打家劫舍,广敛财富,却每每喜欢在行使强盗主业之前先去逛一逛勾栏戏坊,或者混迹在乡村戏台下人山人海之中,看够了演出,听熟了戏目,再不紧不慢地离去,按点儿行事,说偷就偷,该抢就抢。在那一段时间,如果有人看到在乡村爷庙熙熙攘攘的戏台下面,出现一个陌生的娇俏女子在凝神谛听舞台上的热闹演出,那么这个俏女子很有可能就是白面狼桃花煞。他的弟兄们埋伏在戏场外听着闹心的锣鼓点子,等他等得心焦神悴,而他从来都是气定神闲,必先过足了戏瘾,再做强盗正业。所以,在那段时间内,龙驹寨方圆百里间,一般演戏看戏的时辰常常是敞开了门户也没人丢东落西,反而是看戏回家,关门闭户了,秉烛防盗了,偏偏让家里招了强贼,一偷就偷个正着,一抢就抢个罄尽。这白面狼如此这般,一边做江洋大盗,一边做热心戏迷,经年在戏场上浸淫着,魂里梦里揣摩着,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演戏,而且学啥像啥,演谁像谁。正是:扮小生时俊朗帅气,装小旦时娇柔缠绵。可谓男女通吃,生旦都会;花样迭出,熟稔万分;千伶百俐,勾心消魂。于是也置办了头面戏箱、各色行头,起初也只是在山寨上过把戏瘾,筹措了自乐班,教会喽罗们吹拉弹唱,在山洞里搬展故事,表演戏剧。俨然梨园了,却自厌自烦,又觉不甘,一心只想着外面勾栏,哪怕是乡间戏场,都能心心念念。去苦于胁无彩翼,分身乏术,既不能荒废了土匪伎俩,又不能生疏了强盗行径,更不愿荒废了戏子灵气,于是就去假扮清客子弟,偶尔搭个戏班子唱三两天,或者毛遂自荐去大户人家唱几场堂会,酒席宴会上串几出折子小戏。谁料想演技精湛,扮相清丽,既有超凡脱俗的气质骨格,又有烟视媚行的风流派头,顷刻间就被官宦门第、大户人家、济经商户青睐推崇,爱慕不已。又因他嗓子比金子还亮,面容比玉石还翠,听起来婉转绕梁,看起来美艳绝伦,所以就被称做赛金翠了。一时间这赛金翠红透半边天,声名鹤起,聒噪梨园。既能惹得票友观众追逐捧场,也能牵缠住那些妇道人家、深闺小姐,在帘子一侧、锦帐背后,一边爱死了他的勾魂扮相,一边被他狐迷住了女儿心情,一时儿春云瑗呆,恨不得钻入他腹中;一时儿桃愁杏怨,急不能跟他淫奔走远;想对他撒娇撒痴,却捉不住他飘忽行踪;瘦也为他,病也为他,却拿不牢他栓绑芳心。只怨他身世隐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只能伤透了心思,暗淡了情怀。也有胆大妄为的想与他私结鸾俦,暗递了花笺过去,相约了花前柳荫、荼縻架下、太湖石边、春台深处,却不知他看她们,俱都是俗脂庸粉,从不践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肯被妇人当作负心汉用万根银针在声声诅咒中戳成马蜂窝,也断不肯糟蹋了自己的男儿童贞。只有一次,受命在龙驹寨镇西街马王庙乐楼里,为车马帮帮主娘子的生日庆典串演堂会。那是一出最吃功的《夜奔》,唱念做打下来,汗流浃背,口渴难耐。来不及换下戏装,就接过女主人赐来的一杯香茶,一口不剩,喝得解馋过瘾,咽下最后一滴才觉出这茶味非常,来不及咂唾出怪异所在,口内已泛起缠绵粘液,四肢缱绻,浑身稀软。心知肚明是被人下得春药了,却奈何不了自家行为,也抗不过欲火攻身。迷迷糊糊就被侍儿搀扶着下了乐楼,出了过殿,拐弯抹角走过卷棚献殿和钟鼓楼,来到一座砖雕精制的花屋大舍的屏风背后,锦榻上刚挨着枕头,就直不起男儿腰身了。只觉得隐私尘根处一阵阵火烧火燎,隔着戏装也能摸出暴怒狰狞、横筋露棱的乖张嘴脸,只想用手去拢攥,却攥不脱万箭张弓,滚浆待射尴尬失态。不知辰时卯时,睡里梦里,就成了那美丽女主人花娘子床榻上的俘虏。好在这白面狼山大王虽有桃花煞的威名,赛金翠的美誉,素常却是个惜香怜玉的,总能以戏文里的风月情去体谅这花娘子的闺帷寂寞,当他确信这家丈夫是个常年跑西路的马帮帮主,一年四季都忙着走州过县,是个西安关中甘肃宁夏马不停蹄常年不归的正经生意人,这花娘子经年都是行为端正、从不淫乱的好人家太太,心里也就原谅了她的荒唐,只当是性情中人,脂粉英雄,情不自禁罢了。既不敢细想这一番匪夷糗事,枝蔓根由,也惟恐别人知道如此失身,这般迷奸。就全当是得了便宜再卖个乖,虽失贞洁,却赢得教训,以后小心才是,谨慎方可。谁知这一小心,就有点矫枉过正;一旦谨慎,就彻底金盆洗手。再不愿去串戏做清客,彻底忘记自己是赛金翠,只安然做山大王,一心带领众弟兄,月黑杀人,风高放火;前半夜劫了龙驹寨客商,后半夜抢得商镇街富户。短短几年时间,积攒金银无数,囤积财富若干。洞窟里珠宝遍地,细软堆满;寨门内金汤牢固,工事挺坚;大小仓储粮弹充裕,给养丰沛;营盘军帐兵强马壮,士气高涨。真可谓骚扰四邻,惹乱八方。不仅祸害得整个河川地带,昼夜不宁,鸡犬不安,更引得那些一贫如洗的、杀人躲债的、逃难求生的、谋乱犯上的诸多乌合之众,纷纷仿效,有枪便是草头王,是汉子就敢占山称霸。一时间,匪乱成灾、兵匪林立,局势混乱不堪,严重影响和威胁着龙驹寨各路商家的正常运营和商道商贩的经济利益,以至于龙驹寨大小会馆为抵抗匪乱而共同组建了龙驹镖局。这是后话。
先说那下药劫色、迷奸了赛金翠白面狼的脂粉英雄、车马帮花娘子,谁知却是个久旱逢甘霖、插个擀面杖都能长出绿树红花的、熟透了的身体。一次勾当,就珠胎暗结,怀了身孕。任凭喝了多少打胎药都无济于事,只好等瓜熟蒂落,生下来再说。偏偏她丈夫马掌柜此番去宁夏贩马,在祁连山遭强人暗算,死于非命,让这花娘子须臾间零落成孤独寡妇。尽管坐享车马帮掌柜职位,万贯家产自受自用,也不缺知心丫鬟、殷勤仆人、贴己婆子,却苦于缺乏子嗣传递薪火,没有后代继承家业。白面狼在她体内下的这个野种倒是雪中送炭,顶得这个缺,而且出生地着实利落,肚子只咯咛着疼了小半会,正要请稳婆来接生ﴌ牝里就血淋淋挤出一个男娃子来。家里的下人婆子紧收拾慢收拾,这娃娃却死了,一声哭叫也不曾,只得用软和衾褥包了,扯出贴身穿的一件白缎子睡衫,缠裹成粽子形状的一个襁褓,儿天儿地搂着哭了一阵子,就交由婆子抱出去,在凤冠山下的坡地上挖个土坑掩埋了。那一刻正有一只野狼不偏不倚等候在坡地上的酸枣树丛里,不待婆子走远,就三爪两爪刨开了土坟,一声不响叼走了孩子。合当是神灵相助,命不该绝的,这孩子在土坑里接了地气就活过来了,那野狼竟把孩子叼到狼牙洞去了。据说在十八年前的那个风雪之夜,狼牙洞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只野狼的嗥叫,听到它在山门外用尖利爪子把山门抓挖得噼里啪啦,闹腾了一整夜。在此之前,这狼牙洞压根就没有来过狼,只有这一伙比狼还凶的土匪喽罗,自称狼人。这伙狼人虽然自诩为狼子狼孙,敬奉并爱戴着狼,但他们其实更像叶公好龙里说的那个叶公,待到真正的狼出现的时候,倒不敢开门迎接了。第二天一早,喽罗们打开山门,看见一只野狼冻死在门槛边,野狼蜷缩的怀抱里紧紧地搂拥着一个用白缎子包裹成的襁褓,襁褓里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热乎乎,脸蛋通红。山大王白面狼一眼就认出了那包裹婴儿的白缎子,正是那美妙娘子的贴身睡衫做成的,上面绣着几只碧桃花,妖娆无比。这孩子的嘴脸也长得似那花娘子一般,却比这碧桃花更显得脂浓粉腻,于是就给这孩子起名叫粉孩儿,人称粉面狼,十八年之后接替他父亲,成了山大王。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7 10:21:50
还说那二月十九观音菩萨生日那天,十六岁的金凤姑娘和母亲凤娘从凤冠山上的娘娘庙里走出来,看着涧畔上迎春花,小喇叭吹得喧闹,悬崖边杜鹃花,羞脸子红得热烈;山道上游人如织,各家闺女都在这里游春;姑娘媳妇们穿红着绿、花团锦簇的欢快样子,勾惹出她的游兴来,也想随着那游春的闺女队伍,一起去赏花,一起去踏春。母亲凤娘一贯是不禁锢宝贝女儿行为的,且这一年期间天天闷在绣绷子前刺绣观音像,着实憔损了女儿的如花容颜,磨折了一十六岁苦短青春。凤娘同意了女儿的要求,自己和一个家人婆子在山间盘道上的亭子上凭栏歇息,让丫鬟凤仙和老家院龙堇厮跟着金凤,一起在近出玩赏一会儿罢,快快回来。谁料金凤和凤仙一踏上游客队伍,就心花怒放,得意忘形,把龙堇甩远了寻不着。凤仙被一只斑斓彩蝶吸引着扑进一片紫云英的花海里扑蝴蝶去了,金凤自己却发现一条山涧小溪,从一片妖妖的桃花岭的夹缝中流淌出来,叮咚响闹的泉水声响,把急流吸引到一个幽僻所在,也把金凤招惹过去。那是一段阴坡,不曾有黄色迎春嬉闹,更无红色杜鹃盛开,只有一片茂密的修竹,绿莹莹,翠生生的。竹下潮湿的阴坡地面上,开着一些樱桃大小的野草莓花,却是红艳艳的颜色。往年这个时候,这些花儿草儿都还沉睡着,今年春来早,花草俱都是喧闹争春,连竹林里也藏不住这缕缕花香来。紧接着金凤就看到流水溪边,修竹茂处,一座累累孤坟,心里暗忖:“这是哪个人的坟墓,藏在如此幽雅的地方,我将来死了,若有这修竹陪奉,流水做伴,也算是有福气的了”。这样想着,就进一步朝前走去,就看见坟前有半截墓碑,残缺不全,模糊题字,知道这是一个刚刚生出来的男婴的孤冢,时间是十八年前。就忽然睡里梦里般思忖,暗道:“这个人若是活着,竟比女孩儿自己还大两岁呢。只是不知道十八年前他是怎样而死?是得了急症?还是在娘胎里就毙溺了小命的?他长得什么样子?假如活着又在做什么?”忽然间就勾引起无可告人的心事,叹息道:“都说福从天降,这个死去的人,可能就是个没福气的。看他家人也一定爱他到再也不能了,给他修造如此精致的坟冢,不知花费了多少心事?这断残墓碑当日可都是整块花岗岩做就的,墓室的小小屋宇也都是雕梁画栋,气派的要得。倘不早死,不定有多么荣华富贵呢!不知会有多少妙龄女子爱慕倾心呢?可惜死了,果真富薄命浅啊!”金凤一个人念念叨叨,喏喏囔囔,眼泪水哗哗哗地,禁不住流了一脸。正要拭泪,耳朵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别擦?让我尝一尝眼泪是什么味道?”金凤慌了,红云拂上了脸面。那男子的声音甘甜如饴,让她的耳朵眼一阵子舒软,身子都不会站立了。却不敢回头。只敢闭上眼睛,却感觉到一只散发异香的手从她肩胛处伸了过来,在她涕泪交纵的冰冷脸颊上,一如蜻蜓点水一般,用手指轻拈了她的泪水,就放到嘴里咂摸起来。她不敢看,却由不得不听,只听见他咂摸得很是香甜,津津有味,余尤未尽。“什么味道?”她禁不住问了,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只听见他说:“你是哪家的姑娘?”她不说话,只问:“什么味道?眼泪?我说的是,眼泪。”他似乎沉溺在一种久远的迷茫和幻觉中,反而显出她,是清醒的。她闭着眼睛,幽幽地听他的声音,听他说:“你看,那清泉,泉里有什么?”她赶紧睁开眼睛,看见清泉里有从上游被谁洒落的一大片桃花瓣,有几枚迎春花的小喇叭,还有杜鹃花,洒在水面上,顺着山势往下,快速地奔流,那水面果真就变作一种飘逝,一点殇。眼前这落花流水,让她想起一句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雁归来。她赶紧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他说:“知道你眼泪是什么味道了吗?”他停顿,似乎在留给她思索的时间。又道:“你看到了什么,你的眼泪里就有什么。”她想说:“我看到一座坟墓,一个十八年前就死去的人。是不是我的眼泪里就只有坟墓,只有那个小小亡灵?”但她实际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感觉自己被一种神秘的影子,紧紧地笼罩了来,她陷在那种神秘的笼罩里,只想快活地背过身去,倒在身后那个似曾相识、却是陌生的怀抱里。但是实际上,她也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她又听见他问她:“你为什么要来看我?”她的心里禁不住又震颤了一下,身子骨柔软地只想尽快死去。或者像刚才,刹那间掠过的那个奇怪念头,背身躺下把身体像一朵鲜花一般绽开来的那个念头,舒展开,一直零落,最终凋谢的那个念头。却忽然有一丝犹疑,直挺挺在心里映现,冰冷的须臾间的颤栗过后,只看见一阵阴风卷起,把修竹和坟茔沟壑间的枯枝败叶,吹起来,沿着她的脚面扫过去,把她的衣裙,把她不住打颤的身体,齐齐地扫了一遍,真让她凉到心里了。依然坚信这一切都不是梦境。这样清晰的时刻,那只手从她面颊上轻拈眼泪的真实感觉,怎么会是飘渺梦境呢?一点不觉得惊异,反而想说话。 想说:“我是来看那个死孩子的,你是吗?”终于没有说出来,也不敢回来,那人却从身后,走到她面前来了,用手扳转过她的肩膀,把她拼命低下去的头颅,也用手扶起来,像捧着一枚拼命关闭、躲进乌云的月亮。而他,分明是用心在观看,看乌云散去,月缺月圆。她其实已经偷偷盯视他了,只这偷偷一盯,就觉得心魂从此脱离了肉体,七分魂儿惊走飞远,三分魄儿飘悠不在。这是一个美少年,生得红粉敷面,一双会流泪的湿润润的眼睛,穿着纯白的短打武士骑装,肩上披着同样质地的雪练一般的披风,真是飒爽英姿,俊美飘逸。“他长得真是好看!”她心里这样喊,不知道到究竟喊出来没有,却听见他对她说:“你心肠真好,跑到这里来看我。”他还说:“十八年了,从来就没人在这里,为我掉一滴眼泪。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她心里清醒着,觉得眼前真是匪夷所思,莫非撞见坟墓里的短命小鬼了?或者是他幻化成这样一个红粉少年,来吓唬我?心里想得毛骨悚然,实际上却一点都不害怕,脑子清醒着,精神也随之振作,甚至还想对着这红粉少年的俊美脸蛋多看几眼,还想神出手来摸一摸这粉雕玉琢的脸蛋是拿什么做成的。假如他是热的,就说明是活人;假如冰凉,就是死鬼。如此这般想着,就伸出手去,摸那桃花瓣一般的男儿的脸蛋,但是手刚伸过去,就被一把有力的铁钳一般的手臂从后面一把捉住了,且听得老家院龙堇的声音在耳边聒噪:“小姐,小姐,吓死人了,你在这荒山野坟里做什么?快回去?太太满山遍野地寻找你,都快找疯了!”忽然间就甦醒了,眼前并没有什么红粉少年,也不见雪练白披风,只见修竹轻曳,流水淙淙,看不见阳光的阴坡地面,依然只是孤坟一座,墓碑半截,阴森凄然。知道自己果真是做梦了,恼恨这讨厌的老家院龙堇扰她春梦,心里幽幽地想,假如再次闭上眼睛,那人也许还会出现。下次再若光临,可能还会入梦。我且与他在梦里相会罢。心里泱泱地,跟着老家院龙堇往前走,还没走出几步,却看见龙堇像被谁施了魔法一般,四脚啪嚓倒在地上。紧接着,看见一行人,俱都是侠客装扮,脸面上戴着狼头面具。其中一个跪拜着,对那个骑在高头大白马上的人叩头。金凤看得清楚,这骑白马的男子,身穿纯白骑装,雪练似的白披风猎猎生风,他的脸上虽然也戴着狼头面具,但是那风流骨格,俊美身姿,分明就是刚才在梦境中与他款款相会的男子。是他,就是他!金凤刚想喊出声来,却被一个矮小的身手敏捷的喽罗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金凤看到那个骑大白马的男子,在对老家院龙堇说:“回去告诉你们主人,这个女子我要了!”金凤听见这声音也是他的,刚才在迷梦中与她软语温存的甘甜如饴的声音。那龙堇止不住在地上磕头作揖:“请问大王哪座山头?”其中一个小喽罗说:“咱家是狼牙洞的,你家这女子幸运得很呐!大王要娶她做压寨夫人!”这金凤只听见这几句,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被几个小喽罗用白缎子捆绑在一匹枣红马上,呼哨一声,就催马加鞭了。扬尘未尽,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老家院龙堇像一只面口袋,瘫软在地,白瞪痴眼。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7 10:22:55
身穿雪练白披风、驰骋白龙马的英俊少年,果真就是狼牙洞山大王粉孩儿。他之所以一眼看中金凤做压寨夫人,且一不做二不休劫掠而去,也是缘于凤冠山阴坡地段这座坟茔。他第一眼看见这座坟茔,也并不觉其和他的身世有什么丝罗干系。也更无从知道十八年前他曾经死在这里,又被一只野狼救活;更不会知道他的母亲,那个坐拥车马帮万贯家产的脂粉英雄,在后来无休止地对夭折娇儿苦苦思念中,花了多少钱为他造墓修坟,那精巧修葺的屋宇华舍又何以变成眼前断壁残垣、荒凉冷僻?现世此际当日,粉孩儿只是心血来潮想逛一逛凤冠山的好风景,谁知他骑在马背上有心无意,他跨下的白龙马被凤冠山下的这一缕清泉吸引,信马由疆来到了这里。真是鬼使神差,仙人指路,精灵牵引。粉孩儿一眼看见远处凤冠赤焰,树烟绾髻,近处水流淙淙,修竹茂林,果真是清雅所在。心下就欣喜异常。马要喝水,人要歇息,就勒了马,解了缰,歇息片刻。却在须臾间,看见这座坟茔。那一刻坟茔前并没有那如泣如诉、絮絮叨叨的女子,那名叫金凤的女子还正跟她母亲凤娘在山上的娘娘庙里许愿烧香、叩头虔拜、忙得不亦乐乎。这粉孩儿看见坟茔的瞬间,才感觉自己身上有一种曾经被割裂的疼痛在复苏,惊觉。那疼痛似乎是与生俱来。粉孩儿原本并没有十八年前的蹊跷记忆,他的父亲在养育他的十八年间也从没有给他细枝末节的灌输。对于他从小到大,总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关于身世之谜的声声诘问,父亲从来都是沉默应对,只字不提。只是他的父亲白面狼半个月前突然失踪。他在亲自把儿子送上山大王狼皮宝座的那个夜里,犹如一抹狼烟,不经意就消失殆尽,不见踪迹。狼牙寨也在顷刻间潮起漫水,每人一张嘴,每张嘴里都有一个说法,众口纷纭,最终却归结为两种。一种是说,老大王是效仿神仙幻化云游去了,是成了神的大仙;另一种是说,他自去江湖组织戏班了,从此只在勾栏戏坊里醉生梦死。后一种说法在多年之后终于得到验证,自是后文。但是此情此境中粉孩儿自己,其实并不去猜度父亲的行踪与良苦用心。在他印象中,父亲白面狼从来都是一个心事万千,负荷沉重的人。这心事既不会高飘在云端,也不委落成沙泥,任谁用俗世红尘道理猜度,都只能是度量海水,枉费心机。而粉孩儿自身,虽不似他父亲惯会卖俊弄俏,却自有超凡脱俗的风流气质,且身材更加高大,更显丰神俊美,标致无比。父亲虽是个戏疯子,宁愿死在戏曲唱词里永不还魂的人,却绝不允许儿子染沾弦索,哦吟曲牌。都知道白面狼身在匪寮,厌倦匪气,却不知他身为山大王,却一心把儿子培养成儒家子弟。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白面狼终于在粉孩儿三岁那年,亲自去商州城劫掠了才高八斗的私塾先生,在狼牙洞窟里专门为儿子教授四书五经。只因天性聪慧,这小匪崽虽不能觉悟出君子大道,倒也洗练出一身儒家子弟的诸多风范。骨子里固有的那点狼窟匪性,也因其艳质娇姿,比一般土匪却有天地之别。又因自小绿林浸淫,好汉堆里成长,自然也是少年任侠,胆量过人;心性倜傥,风流佻达。喜好张弓挟矢,乐于试剑弛马;使枪弄棒,比箭论拳,无所不通;百步穿杨,飞觞蹴鞠,无所不精。这粉孩儿虽然也是行径古怪之人,相比于他的父亲白面狼,他既不是戏剧小生,也不是猛烈铁汉,也不是白面书生,自有着遗世独立的雅趣,超凡脱俗的英风,神钦鬼伏的义气。做父亲的年轻时喜交艺人戏子,儿子长大后却乐结剑客搏徒;父亲当年乐此不疲缠绵勾栏戏坊,醉心于串戏演剧,儿子今日只喜欢游玩山水,玩耍戏浪,断不肯呆坐在洞中做山大王。这一日,忽然想到:“人都说二月十九是观音菩萨的生日,从来凤冠山千岩竟秀,众多寺庙香火旺盛,是个极好去处,我不免也去游历一番,一来散心,二来开眼。”继而又叹息,道:“我如今也是十八岁男子汉,也好议亲事了。按说我的财富,学问,人品,长相,找个富贵人家的女儿匹配于我,做个压寨夫人,也不辱没冤屈了她。现如今,却是谁人肯与我谈婚论嫁?世人中又有谁愿意下嫁山寨?如此蹉跎,岂不辜负了我二九青春十八华年?”痴着想着,神思颠倒之际就赶马上路了,风尘仆仆就到了凤冠山,信马游缰就来到坟茔前面。正要询问,近在身边的军师火狼赶紧附耳,道:“这里是此地有名的婴儿冢,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妇人为自己未成活的孩儿修建的。都十八年了。”这粉孩儿原本就有点痴,听此话,就痴成呆子了,道:“ 十八年了?和我一样大的年纪?可别是我的母亲为我修建的。也未可知。”那军师火狼就赶紧闭了嘴,再不敢接他话茬。粉孩儿自顾走过去,俯身贴近了去看,把半截墓碑上的青苔用手拨弄掉,拂草细瞅,那断碑上的字隐约含糊,仿佛依稀,也渐渐看出是十八年前一个泣血嗜泪的可怜母亲在千般思念、万般绝望之中,为儿子修建的天堂华舍。心里就生生地疼痛起来,道:“莫非我真的就是墓碑上所题所思所想所念之人,可是我自己明明活着,而这儿子又分明是坟茔都荒芜了,墓草都成林了,与我何干?”这样想着,又觉得十分不妥,道:“莫非这是一个空冢?而我定是那幻化之人?也未必。”犹疑间,就看见一个沧桑的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从远处走来。妇人把竹篮子里的斋饭祭物,一应精巧果品、薄脆酥点之类的东西,七盏八盘地摆上来,放在雕梁画栋的墓室门扉边,又点了三柱香,霎时间,儿天儿地,号啕不止,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粉孩儿也不知不觉陪下几多眼泪来。粉孩儿眼泪汪汪地看着眼前这个伤心欲绝哭儿悼儿的母亲,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况味。那哭儿子的,刚才过来时,是端直地走来的;现在哭完了,又是端直地了走去。似乎并没有看见坟墓前这一干人马。粉孩儿正在纳闷,那妇人却回过头来,看着粉孩儿,道:“我儿,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你也装作不认识我了?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好可恶!”说着,就过来用手抓住粉孩儿的衣襟,道:“你走,快跟我回家去。那万贯家产,只等着你去受用。你是我儿,可不能玩忽职守,撇了你娘十八年,也不回转尽尽孝心?” 真是痴心生妄念,想儿想得眼目眩了,粉孩儿这样想着,就有点恼怒,赶紧就躲,越躲,那人就越拽得紧。再躲就惊觉了,原来是南柯一梦。只见眼前树振草啸,昏天暗地,满地翻卷起黑尘乱土,竹林根底的陈年旧叶、腐烂衰草都被折腾起来,尽在眼皮底下飞翻。也有哭泣,却是鹤唳风声。一干人马尽是容颜失变,那军师火狼两手扯住粉孩儿的衣襟,毫不放松,大惊失色,道:“我道大王年轻,眼皮子浅,藏不住世故,也不知其厉害。这墓地阴气太重,坟里的小人儿偏偏人小鬼大,定是个能缠死人的业障。赶紧离开这个不祥之地罢,你看刚才那阴风刮得恐怖,好不怕人!幸亏大王是非凡之人,神钦鬼伏,多有造化,若是平常之辈,定被那小鬼缠磨了性命去。”粉孩儿笑道:“是有风起,但哪里是什么阴风?我分明看见那哭儿子的妈妈,提着竹篮子,祭祀亡儿。老妈妈人在哪里?怎么一转眼就不得见?”军师火狼惊诧万分,道:“越发是撞见鬼了,明明是一阵阴风,偏有你这等妄言邪说?”说着,就拉着粉孩儿胳膊,撒脚就跑。粉孩儿挣脱掉,甩开他的胳膊:“军师伯也是识文断字的,哪里不知‘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未霜,犹托清尘’的说法?假如真的是撞见鬼了,也一定是他见我喜爱,我见犹怜的,一缘一会皆是造化,天缘钦定,老天安排,她必有事托我。你没看见老妈妈声声唤我是他儿,我想自己从小没妈,她是我母亲也为未尝不可?”军师火狼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再说不出一句话。只好设计,道:“前面有更美妙的观玩地方,十几个洞窟庙宇,咱都去转转,去看看,平时难得如此兴师动众,大家都是朝山进香的装扮,料不会有所招惹。走吧,哪边有许多美妙娇娘,不定也能给大王瞅上一个,咱也不枉游乐一番。”粉孩儿只好恋恋不舍厮跟着走了。一干人,去爬凤冠山。喽罗们看马的看马,陪伴的陪伴。粉孩儿几个一会儿拜佛烧香,一会儿许愿还愿,一会儿问神打告,末了又夹杂在热热闹闹的彩色人群里,厮跟着踏春赏花。也有花花绿绿的美艳女子频频回顾,醉眼含情,顾盼生辉,无奈这粉孩儿虽是色中饿鬼,眼眶却也比别人高出许多,这些女孩儿一概被他看成丑八怪,竟没有一个能如他的法眼。后来竟看得兴趣索然,只得回返。谁知在山下牵马时,那白龙马又信马游缰地去寻觅清泉,再次来到那坐修竹茂林的坟茔边。粉孩儿这才遇见了一直站在坟茔边咕咕哝哝、絮絮叨叨、失魂落魄的金凤姑娘。果真是一对儿生死冤家碰头,似乎五百年前就撞作一团丝缠过的一般,机遇巧合今又相遇,自然是情不自禁,喜从天降,道:“老天爱我!今夕何夕,有此眼福?她就是要我命的人,见了她我就不得活了。”细看,更看出颜色娇媚,国色天姿,美艳非常。须臾间就慌了神思,七颠八倒,暗道:“但不知此女是谁家闺艳?假如老天爷把她与我做了压寨夫人,哪怕当下就把我的命捉了去,九泉之下也是个风流快活的,做鬼也胜过做人了。” 这样想着,就目不转睛,只顾盯着金凤绝色模样,直看得三魂迷瞪,七魄痴呆,恨不得连衣服带人都囫囵吞没,直咽进肚子里去。道:“假如能够赢得此女垂青怜爱,就是我粉孩儿天大的造化了!若能以了夙愿,宁愿万金不惜。”于是,就喃喃呐呐地怨怅起来,暗道:“老天老天,若如我愿,得到眼前这个娇艳小姝,把我这男儿童贞交付于她,也不枉你把我生得这么标致了。若只能得到些庸脂俗粉,倒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凤冠山下半截墓碑上,也省得在尘世受苦,欲界色牢,何殊阿鼻地狱?”想到如此光景,禁不住哽哽咽咽,拭泪叹道:“我耽搁不得,否则为她害一场单思大病,丢了这卿卿性命,就万万不值了。” 毕竟是土匪头子,平日里信奉杀人放火英雄本色的狼牙洞山大王,柔肠缱绻之后,即刻有了主见:“罢了,善求不如恶取,我再等不得一时半会了。今夜晚就与她行那楚岫三分雨、巫山一段云去。”一声呼哨,喽罗们就心领神会,先把美人弄晕了,几丈白缎子缠裹得严实,绑在那匹最稳当的枣红马的坐骑上,几个时辰不到,就回到狼牙洞了。
正是:
一不做来二不休,除了无常断不丢;
只为美姝能消魂,不因艳遇便忘忧。
欲知结果,后回分解。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8 08:08:24

第 三 回

狼牙洞火狼挟凤拐狼崽 龙驹寨船帮幸得黑地龙

诗云:
已知身世皆成幻,夭煞粉面衰容颜。
妄期后会知能否,彼此仪容托梦看。
犹恐此去千万里,山高水低不相见。
世上万般伤心事,难比生离死别惨。
早知生离凄如此,不如死别反心安。
不做儿女悲情苦,难免英雄泪湿衫。
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化烟。
数语拨开君子路,梦中惊醒寻片言。

莫说这世上之事,无一不是有蹊跷的。若无蹊跷,也必定是个有奇缘的。无论是蹊跷,还是奇缘,罩笼在这山大王粉孩儿身上,也着实是个准准应应,且一准百准,一应百应。先不说早有那万般世事、前世皆定的宿命说法犹可遵循,只就那粉孩儿亲历亲为所经所见的诸多神异古怪,一一照应着看去,也像个谶语响卜,丝毫不差。若莫暗中真有鬼神做主?若有,如何?若无,又何如?无论是有是无,粉孩儿自己都是七颠八倒,不亦乐乎,人在事中迷。如若不迷,怎么偏偏要在二月十九那日游玩凤冠山?偏偏就被座下白龙马引领到了十八年前让他死又还魂的阴坡所在?偏偏在那修竹茂林、残垣断壁的坟茔前说一通要死要活要命非命的妄话?偏偏认定自己是那夭死亡灵且亲眼细瞧了娘哭娇儿的断肠场景?偏偏撞见金凤姑娘就自比五百年冤家相遇,三百年恩爱遭逢,一百年姻缘做定?真是怪异荒诞!否则,诸多一切,偶然?必然?
嗟叹一番,引入正题。且说那粉孩儿和金凤姑娘,在狼牙洞聚义厅内,被灯烛火把映照得珠玉辉映,像是一对花枝招展的壁人儿,你看着我美,我看着你好,彼此俱是花眼看花,花花境界,呆了又呆,恨不得立刻就行了那巫山云雨,儿女之欢。就此褪了衣裳,你看我嫩粉娇体,我看你羞容矫健,又一番惊艳,恨不能把对方生吞活剥了,吃个囫囵完全。来不及回到卧室软榻,就在那帐帘背后厮缠,你摸我精露雪牝 ,我摸你渥丹阴井,火齐珠喷,正要酣战,却无奈山寨弟兄豪情万丈闯了进来。一番闹热歌嚎,直至深夜。千盅万盏,递酒劝饮,真是你方递过我方再劝。更要命那二当家咬山狼,正好带一拨弟兄抢了龙驹寨一富豪宝库,兴冲冲满载而归,除了敬献珠宝银两,更敬献抢劫来的几瓶百年窖藏茅台酒,一心要呈给山大王表现忠心。早之前,山大王粉面狼已经被灌了不计其数;此刻间,一百分酣醉再加上八百分茅台威力,就好比断气之人又服了催命药,顷刻间魂飞海外三千里,魄散巫峰十二尖,呜呼哀哉,气绝身亡了。须臾间吓煞牛头小鬼,惊呆怒目金刚,聚义厅几百弟兄一个个俱都是头上失了三魂,脚下走了七魄。只有军师火狼心里明镜一般,事事了然。原来那粉孩儿之父白面狼早就把儿子身世交代于他了,也知道这孽子出生时就有异端,十八年前如何被一只神奇野狼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性命,又如何叼到山寨上来的。且今日看见他被白龙马一气儿驮到凤冠山阴坡修竹茂林荒冢处,看见他鬼神附体一般的怪异行为、邪妄言语,就知道前数已定,谶言照应。国不可一日无君,山寨也是不可一日无王。这边粉面狼尸身未冷,那边二当家咬山狼已经登基称王,并与军师火狼商量好,连夜派喽罗下山,兵分两路直奔龙驹寨,一路去棺材铺,一路跑故衣行,或买或抢,总之要最好的材板最体面的殓衣。天明时分棺材殓衣都带将回来,材板是装殓得皇上的紫红楠木,殓衣是五色绸缎长袍马褂,众人七手八脚入殓装绑了,在山寨上停了一天,请了道士做了水陆道场,喽罗们个个孝子贤孙模样,披麻戴孝,哭爹喊娘,折腾了一整天。到得天黑,那新大王咬山狼又找军师火狼商议,道:“咱们弟兄都是刀口嗜血活命的,生死是家常便饭。也别讲究规矩究礼法,及早把先王掩埋了,人去心安。”军师火狼顺水推舟,道:“他是哪里来的,原本就送他回哪里去,早送早托生。”于是,等过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一帮人抬了棺材,急往凤冠山阴坡那片十八年前就修好的坟茔里去了。另一帮人则继续喝酒,庆祝二当家升任山大王,坐享那只铺着狼皮的头把交椅,也受用那刚刚娶回来还未破瓜开苞的压寨夫人。
不说那可怜命苦的金凤姑娘,看见新郎由粉面少年变作黑脸红须的彪形大汉,一头就撞倒在石柱子上,鲜血直流,晕死过去。只说一帮喽罗们抬着棺材到了凤冠山阴坡修竹茂林的坟冢上,来不及挖开墓坑把棺材放进去,就听见天上炸雷响成一片,霹雳闪电滚滚轰鸣,似乎有着成千上万个石头碾子在天上疯狂扎碾,瓢泼大雨劈头盖脸,长江黄河一齐决口了似的,浇流下来。这帮平日里胆大妄为的土匪喽罗,个人却都是害怕响雷的,知道老天爷报应,是天打五雷轰的,都害怕报应到自己身上,屁滚尿流,撇下棺材就赶紧逃命去了。谁知那粉孩儿在棺材里也被二月春雷惊醒了,复活了。自是后话,不提。
只说那个施春药迷奸了狼牙洞白面狼山大王的脂粉英雄花娘子,如今早已把丈夫留下的车马帮经管成龙驹寨第一流的车马帮,不仅笼络了西路关中各县的马帮脚户,近跑西安、蓝田、商州,远到甘肃、宁夏、蒙古草原,且又收编了老君峪驮运道、峦庄驮运道、南岭驮运道、大峪沟托运道的诸多零散脚户,还收拢了那个拾了黄金加盟了北马帮的叶虫儿的精兵强将,成立了龙驹寨车马帮总会,成为驹斋水旱码头水运陆运的一大支柱。往日被人称为花娘子的,如今被各路小帮主推举为脑系首领,摇身一变,成为万人敬仰的车马帮帮主,真乃名副其实脂粉英雄也。
就在粉面狼躺在楠木棺材里于雷电霹雳中再生还魂的那一刻,这花娘子正在她那坐落于西街的雕梁画栋的马王庙会馆内室里酣眠,忽听得窗外雷声一片,就醒了。刚点起洋油灯,想要出去看个究竟,就见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长跑五色绸缎马褂殓衣的少年跪倒在她的床前,道:“娘,我是你儿!你怎么不要我了?把我撇到坟地里?”这花娘子人虽醒着,却又疑似做梦。又觉不是做梦,她分明听见雷声轰传,大雨滂沱,却看见他衣着干爽,又疑心既然是刚刚从雨地里跑回来的,怎么衣服没有湿,头发丝也是干的?还在犹疑间,那少年已经抱着她的腿在摇,似乎撒娇的儿郎一般。花娘子刹那间心就要碎了,再次回想起与她一夜风流就逃之夭夭再也不来看她的那个会唱戏的白面男人,看到眼前的少年粉雕玉琢,俊眉俊眼,和那个挨千刀的长得一模一样,就知道果真是自己的儿子了。可是心里又不住嘀咕,道:“我的儿在十八年前就已死了,那坟边的青竹笋芽都长成修竹茂林了,他怎么会在这里?无非又是一个梦罢了。十八年了,可怜我做过成千上万个儿子回来的梦,却为何只有这次眉丝声息看得细致?这粉面肉皮,这樱红嘴唇,风流秀骨的模样,我的儿就该是这样的!”禁不住伸过手去摸儿子的脸,却一下就伸到空里了,惊了一身汗。一声长叹,就激灵灵醒了。就知道果真是梦了。看见房门紧关,屋子里一阵幽风吹过,扫过脚面,旋过心窝,吹得汗冷凝在哆嗦的身子上。好伤心的梦啊!就开始心慌意乱起来。一遍又一遍思谋着梦中娇儿说话的情景。越想越伤心,哇地一声,哭得儿长儿短,天昏地暗。合当是机缘造化,就该在这时候得到儿子的,这花娘子擦罢眼泪就招呼几个心腹下人,风风火火往凤冠山上儿子的墓地里去。去了一看,只见一口黑黝黝的棺材放置在墓前,棺材里有咚咚的响声,像是谁在用拳头拼命敲打着一般。二话不说就指令下人拿了随身携带的刀斧去劈开棺材,拧开了马灯去照,棺材里果真躺着一个活人,先看见那五色绸缎的长跑马褂的殓衣,再看见那粉雕玉琢俊眉俊眼,就知道是刚才托梦给她的那个人。花娘子惊骇地说不出话,这人从棺材里跳出来,伸个懒腰,像做了场梦一样,忽然就清醒无比。只看了花娘子一眼,就认定是他亲娘了,那眼睛就像星星一样突然明亮起来,又似突然绽开的桃花瓣一般,圆圆灼灼,妖妖娆娆,只盯着人看,一动不动,转也不转。须臾,就是一个孝子磕头,跪拜在地上:“母亲在上,受儿一拜。儿原不死,还魂转来,孝敬母亲来了!”花娘子赶紧伸手,搀扶儿子起来,只感觉儿子胳膊结结实实,呼出的气息热热乎乎,是活生生的人,不再是梦。问他从哪里来?只茫然摇头,全不记得。再问其它事情,一概不知,眼神纯净得就像稚童一般,言语间却成熟稳健,通情达理;再问些商业经济,却又是对答如流,好似刚从外面收帐回来的小掌柜一般。喜煞人了,爱煞人了。凭空降下一个成年儿子,花娘子心里好不喜欢,给儿子起了一个与《林冲夜奔》的缱绻回忆有关,同时也能祭奠她多年思渴敬慕的一个名字马奔儿。从此子嗣香火,后继有人,这马奔儿即为车马帮万贯家产的继承者,风流倜傥的少主人。自此后车马帮自然是发展壮大,显赫越发。自是后话。按下不提。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8 08:09:50

不说那金凤姑娘在狼牙洞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只说她突然间眉低眼慢,乳胀腹高,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历尽艰辛,为山大王咬山狼生下一黑一白的双胞胎儿子。黑的为大,长得浑圆结实,憨厚乖觉,名叫小黑狼;白的为小,长得玉雪可爱,娇俏俊美,喊作小白狼。这金凤自从被这一黑一白两个心头的肉肉揪扯着,从此让她死也舍不得死,赶她走也舍不得走了。只说是今辈子都要在这山寨上度过了,谁知又有让她心驰神往之事来临,直让她进退两难,莫衷一是。这事还得从军师火狼说起。
这火狼,原本姓霍,曾是商州望族,旧家出身。虽是儒家子弟,祖上却出过武举人,可谓能文能武之族,文武双全之后。只因爷爷辈里家道就败落了,穷酸寒儒衰败得比寻常百姓更为不堪,贫贱异常,日子艰难。霍家子孙虽也好读诗书,也好习武,也向往读书做官,也崇尚武能安帮文能治国,却无奈科考取消,当官无望,发财没门。子弟中也有卖文卖字、私塾糊口的,也有缉捕押镖、卖弄气力的,怎奈年年穷困,岁岁熬煎。正逢白面狼在狼牙洞做山大王之时,其子粉面浪正好三岁年纪。那山大王白面狼立志要把儿子培养成儒家子弟的,急需饱学之士为其发蒙,刀光剑影之间就劫掠了在商州城某富绅家里教学住馆的霍先生,请他来狼牙洞教粉孩儿四书五经,传授孔孟之道。这霍先生文能通古博今,诗词作文本领拔尖儿,精通天文地理八卦行文奇门遁甲,又会卜算生辰八字,推定黄道吉日;武能挥拳弄棒,据说是打遍商州无敌手。谁知一经与白面狼交锋,只见那白面狼骑着高头骏马,鞍羁鲜明,腰带弓矢刀剑,气质凌厉,就知道是个有好身手的。那白面狼潇洒自如,挟矢正弓,扯开满月,道:“久违霍先生打遍商州无敌手,今日请先听我箭风。”说罢,飕地一声,箭头犹如两只青鸟绕过左右耳根,前后错落而飞,却并不伤着耳朵。正在惊异间,那白面狼飕地又把弓箭扔了过来,道:“久违霍先生膂力过人,今日若能把我这弓箭扯个满月,我自甘拜下方,安心撤去。若不能,就去我狼牙山寨,教我儿四书五经。自有十两白金,月薪伺候。”这霍先生丝毫不得犹豫,就掂量起那沉甸甸的弓箭,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扯不出个满月来,再使出拉屎的劲儿,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才勉强把弓弦拉出初二初三似的一弯细月来,真是尴尬。另有几番打斗,俱都是天马啃泥,嘴脸难看,丢人显眼。这才让霍先生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更明白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结果自然是不敢不从,不得不从,不能不从。原因有三,一来心服口服于白面狼高强武艺,二来被那十两白金的月薪吸引,三来着实厌倦了经年贫困、周遭生计,也看破一点红尘了,就全当是出家,于是就跟着白面狼一行来到狼牙洞。谁知一呆就是一十五载,眼看这小学生粉孩儿是个人才尖子,千伶百俐,自然是呕心沥血,传文授武,万般精心,授业解惑。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霍先生与粉孩儿情比父子,在一起呆了十五年也没呆够,及至再也舍不得分开,只庆幸自己从前在商州城没有家室儿女可以牵挂,也渐渐淡漠了霍家族内亲戚朋友。也庆幸那白面狼极是个惜材嗜命的,奖赏他教子有功,授以军师职衔,因为姓霍,霍火同音,匪号也被喊作火狼了。土匪每日里出山行动,总是由他推算黄道吉日,决定走向路线;匪队偶尔迷路,也由他八门作法,指点迷津;也作红白喜事执事,也装神弄鬼自作禳镇法师。是狼牙洞山寨的灵魂人物,核心角色。真乃缺之不可,无人代替。
且说这军师火狼,自山大王粉孩儿死后,悲痛万分,也渐渐有了金盆洗手、告别江湖、解甲归田之念。只因时候欠佳,也就苦捱静观,等待契机。这一日忽听得心腹喽罗悄悄告诉他,白天在龙驹寨采点儿时看见那车马帮会馆的少公子马奔儿,与死去的山大王粉孩儿长得一模一样,心里就豁然明白,果真是哪里来的哪里去了,这粉孩儿原不曾死,或者须臾间借尸还魂去了。于是金银珠宝一大堆,先封了这心腹喽罗的口,再千方百计找着粉孩儿了,谁料他见他陌生人一般,并不相认。起初还以为富贵相忘了,再一接触,搅尽脑汁问了若干,借题发挥说了许多,陈年往事翻腾了个逐遍,他却一概浑然,统统不知,事事不晓。这才确信他真是死过一次,活成另一个人了,尽把那前世之事,忘记罄净了。这军师火狼虽然伤感,却也自思自量,唏嘘过后,依依不舍,回到山寨。正遇金凤姑娘临盆生产,看着这原本是粉孩儿至疼至爱的娇俏佳人,如今是好羊肉被狗吞吃了,成了黑脸红须咬山狼的压寨夫人 ,且生养了一黑一白双胞狼崽子,这心里就愤懑异常,越发铿锵了。又看见这金凤自生育之后,母性大发,陶醉其间,乐不思蜀。心中更替粉孩儿委屈叫冤。只等着寻找好机会,撺掇旧相爱,如果能使粉孩儿与金凤姑娘两厢邂逅,必定会点燃旧火,重续前情。但凡世间之事,想着就有,梦着就得。军师火狼终于逮住机会,向压寨夫人金凤透露了粉孩儿的近况踪迹。
这金凤姑娘,先前知道粉孩儿死了,倒不曾紧跟着死去;此刻知道这心尖尖上的人儿还活着,她自己就先死去了一般,半天也活不过来。被人掐了人中,又灌了姜汤,还扎了穴道,才终于长出短气,哀叹着醒来。这一醒,就似乎又回到一年前在凤冠山阴坡修竹茂林坟茔荒冢边那勾魂扯魄、心心念念、痴痴我我的境界,那与生俱来缱绻情怀,就再也不能释然。更是哀叹青春寂寞,命运蹉跎,伤感悲绝,无法自控。偏偏这个时候两个狼崽子中的那只小白狼病了,上吐下泻,用篼子抬了好几个中医先生并小儿科大夫上山瞧病,也不见好,转眼连药汤都灌不进去了。这军师火狼就撺掇咬山狼,让夫人把小白狼带到棣花街上,那里的法性寺有一个和尚,人称金手指一把抓,是个惯会禳镇的,任何疑难杂症,只须他用金手指凭空抓一把,再灌了他的祖传秘方仙丹灵药,任何病根都得驱除殆尽。咬山狼救子心切,一定要亲自押送夫人孩子去棣花街。军师火狼就赶紧阻拦,道:“那法师看病注重心诚意至,最怕刀光剑影。如此这般恐怕会搅扰了他的法性,影响诊治。不如让夫人以寻常妇女装扮,自带娇儿,面见法师,口传心授,金手把抓,总能化险为夷。”咬山狼思谋片刻,想着这棣花也是繁华地面,那法性寺也是名山宝刹,料定不会有甚闪失,也就答应了。就在金凤携小白狼即将上路之际,安放在另一襁褓中的小黑狼,却像睡梦中被谁抓挖了一般,哇哇大哭起来,且伤心哽咽着,一时就哭得背过气去,似乎生离死别。这金凤一心要救怀抱中小白狼的命,只好强硬心肠坐了篼子下山。谁知走出山门了,过了吊桥了,这黑狼崽儿的哭声却越发尖锐惨烈,直直地传来,生生扯他娘的心。这金凤只好下了篼子,把怀抱的襁褓病儿交与随从抱着,身子急转,一溜儿就跑回洞窟,只想给娃娃再喂一口奶。谁知这黑狼崽儿见他娘回来,哭叫得更厉害了。先是搬扯着脖子,拧歪着头,摇得像拨浪鼓,奶头死活也放不进嘴里去。后来硬塞进嘴里了,却又不住地用舌尖儿往外顶,顶出去就死咬牙关,面皮憋成紫红,直到憋不住了,才又受委屈一般,气恼地,一连串直打嗝。这军师火狼便趁机唆使金凤,也抱着小黑狼一起行路,谁知这小黑狼听罢此言就不哭不闹了,只是乖觉地用珍珠葡萄一般的黑眼睛盯着他娘看,直看到金凤心里,一阵慌乱,一阵痉挛。这金凤此刻看到小黑狼不哭不闹只看她的脸,只以为把他哄乖了,并不晓得这是他儿子在仔细辨认娘的模样,以便永远记在心里。而远处寨门外,小白狼的凄惨叫声又随着风声传了过来。唬得金凤一缩手,赶紧就把小黑狼往老妈子回里塞,谁知那小黑狼崽子一口就逮住了他娘的奶头,再不松口。远处小白狼的哭叫声声刺耳,金凤只好强硬着心肠,把奶头往出抽。谁知是不是命里欠他这一口,一阵剧痛,那奶头已被黑狼崽子咬断。金凤只看见这狠心儿嘴里像噙了颗破碎樱桃一般血红,并不知道奶头已掉。又恨又气又爱他,就势把他丢送到老妈子手中。谁料这一丢送,就是地老天荒,远到没尽头了。可怜金凤没长后眼,并不知道这就是她与小黑狼的十八年长别,更不知十八年之后再见面,早已是形同陌路,互不相认。此是后话。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9 00:35:51
谭 易 道 歉 特 别 更 正

由于本人操作失误,在更新《龙凤驹》第二回“花娘子绣榻迷奸山大王 粉面狼劫掠金凤做压寨”时,从小说文件里剪掉了重要的三千字,忘记贴上去,使得故事无法衔接,给大家的阅读造成困难。特此道歉。
感谢醉卧红门看出毛病,并及时提醒于我,使我得以更改,补充。
请大家注意我的提示。
麻烦大家,一定注意!注意!

接口在第二回:......龙在江后来究竟惹出多少颇烦?勾扯出多少不堪?牵缠了多少尘丝孽缘?十八年之后又如何孽龙吸水一般吸干了船帮祖产家业?又如何翻江倒海一般折腾得水旱码头如是末日?实在是几天几夜都讲不完的人间灾难,却也是凤娘自己的孽,也是后话,以后再表罢。

以上文字结束后,紧接以下段落,是本人更新帖子时漏掉的 ,请大家耐心,找到接口衔接:

该说说狼牙洞了。这狼牙洞究竟是个什么所在?莫不是真神出世、真仙再现?再就是天机外泄让某种诛荡精怪、擒扫凶妖的幻术仙招被掌握了去?或者是哪个胆大妄为的暗通了九天红尘、阴司地狱里的恶神凶煞,才如此豪横?公然劫掠了观音娘子点化而成的一只金凤凰?都说一定是其机玄妙,鬼神莫窥的。岂不知原来这狼牙洞,只不过是龙驹寨西北三十里地以外,一个名叫老君峪的峻岭崇山深处,一座奇峰颠顶上神秘促捉、抹角拐弯的洞窟而已。只因这洞窟外围遍布黑黑红红、魑魅魍魉的狼牙怪石,便被称作狼牙洞了。据说这巍然然的黑色魑魅石是当年太上老君骑着青牛从此走过,在此炼丹时,烟熏火燎而成;后来有人发现这黑石头其实就是一种能够制作火药的硝,中华祖先发明火药时的确从这里开采了硝石,硬生生把一座高耸山峰钻凿成奇形怪状嶙峋山洞。那雄赳赳的红色魍魉石其实是一种矿铜,唐朝时朝廷里冶制铜钱,就在这里掏山取铜,也在山下搭炉建灶,炼铜铸钱。愣不知牛年马月,睡里梦里,就让一群乌合之众在此占山为王,傲踞了一块好地盘,从此采硝的萧然,冶铜的绝迹,狼牙洞真成了水泊梁山一般的所在。也窝藏绿林好汉,也窝藏江洋大盗;也窝藏英雄豪杰,也窝藏混世魔王;也窝藏一贫如洗要饭吃的,也窝藏仗义疏财做义士的;也窝藏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匪君子,也窝藏杀人越货,偷鸡摸狗的真小人;既有山大王,又有小喽罗;既吃山珍海味,又食人脑人肝;既是人间地狱,又是世外桃源。只因传说中第一个在狼牙洞占山为王的,是混沌初分时千年野狼精变成的,所以世代盘踞在此的土匪们都以狼为图腾,狼头做标志,狼旗做经蟠,狼脸做傩面,狼牙串珠做护身符,聚义厅的大王交椅上铺张着整块狼皮,长明灯盏里点燃着狼油烧成的荧荧鬼火,山门洞上飘拂着狼粪熏燎的袅袅狼烟;且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每个人的名字里都带一个狼字,当今的山大王是狼牙洞匪寮的第五代头领,名叫咬山狼,是十八年前继承了他父亲白面狼的头把交椅,一直坐到今天的。
据说当年的山大王白面狼,因为长相异常标致,面似傅粉,直逼得狼牙洞周遭满山遍野的碧桃花,俱不敢在春三月花季里开放,也不敢背地里凋零,只得干枯死亡,所以被人称作桃花煞。这桃花煞,最是爱惜自己的容颜,除了平日照镜子的那一刻不戴狼头面具,一年四季大都是戴着面具的,从来不让别人看见他的真容。人长得美,就免不了有一些美人的荒唐行径,虽有盖世无双武功绝技,却喜欢装扮妇女,头上插满珠翠钗钿,乔模乔样,婀娜多姿。且有着与生俱来的戏子情怀和优伶行径,每每外出。身为啸聚狼窟的山大王,这白面狼桃花煞自然也要率领弟兄们冲锋陷阵,穿门洞户,打家劫舍,广敛财富,却每每喜欢在行使强盗主业之前先去逛一逛勾栏戏坊,或者混迹在乡村戏台下人山人海之中,看够了演出,听熟了戏目,再不紧不慢地离去,按点儿行事,说偷就偷,该抢就抢。在那一段时间,如果有人看到在乡村爷庙熙熙攘攘的戏台下面,出现一个陌生的娇俏女子在凝神谛听舞台上的热闹演出,那么这个俏女子很有可能就是白面狼桃花煞。他的弟兄们埋伏在戏场外听着闹心的锣鼓点子,等他等得心焦神悴,而他从来都是气定神闲,必先过足了戏瘾,再做强盗正业。所以,在那段时间内,龙驹寨方圆百里间,一般演戏看戏的时辰常常是敞开了门户也没人丢东落西,反而是看戏回家,关门闭户了,秉烛防盗了,偏偏让家里招了强贼,一偷就偷个正着,一抢就抢个罄尽。这白面狼如此这般,一边做江洋大盗,一边做热心戏迷,经年在戏场上浸淫着,魂里梦里揣摩着,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演戏,而且学啥像啥,演谁像谁。正是:扮小生时俊朗帅气,装小旦时娇柔缠绵。可谓男女通吃,生旦都会;花样迭出,熟稔万分;千伶百俐,勾心消魂。于是也置办了头面戏箱、各色行头,起初也只是在山寨上过把戏瘾,筹措了自乐班,教会喽罗们吹拉弹唱,在山洞里搬展故事,表演戏剧。俨然梨园了,却自厌自烦,又觉不甘,一心只想着外面勾栏,哪怕是乡间戏场,都能心心念念。去苦于胁无彩翼,分身乏术,既不能荒废了土匪伎俩,又不能生疏了强盗行径,更不愿荒废了戏子灵气,于是就去假扮清客子弟,偶尔搭个戏班子唱三两天,或者毛遂自荐去大户人家唱几场堂会,酒席宴会上串几出折子小戏。谁料想演技精湛,扮相清丽,既有超凡脱俗的气质骨格,又有烟视媚行的风流派头,顷刻间就被官宦门第、大户人家、济经商户青睐推崇,爱慕不已。又因他嗓子比金子还亮,面容比玉石还翠,听起来婉转绕梁,看起来美艳绝伦,所以就被称做赛金翠了。一时间这赛金翠红透半边天,声名鹤起,聒噪梨园。既能惹得票友观众追逐捧场,也能牵缠住那些妇道人家、深闺小姐,在帘子一侧、锦帐背后,一边爱死了他的勾魂扮相,一边被他狐迷住了女儿心情,一时儿春云瑗呆,恨不得钻入他腹中;一时儿桃愁杏怨,急不能跟他淫奔走远;想对他撒娇撒痴,却捉不住他飘忽行踪;瘦也为他,病也为他,却拿不牢他栓绑芳心。只怨他身世隐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只能伤透了心思,暗淡了情怀。也有胆大妄为的想与他私结鸾俦,暗递了花笺过去,相约了花前柳荫、荼縻架下、太湖石边、春台深处,却不知他看她们,俱都是俗脂庸粉,从不践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肯被妇人当作负心汉用万根银针在声声诅咒中戳成马蜂窝,也断不肯糟蹋了自己的男儿童贞。只有一次,受命在龙驹寨镇西街马王庙乐楼里,为车马帮帮主娘子的生日庆典串演堂会。那是一出最吃功的《夜奔》,唱念做打下来,汗流浃背,口渴难耐。来不及换下戏装,就接过女主人赐来的一杯香茶,一口不剩,喝得解馋过瘾,咽下最后一滴才觉出这茶味非常,来不及咂唾出怪异所在,口内已泛起缠绵粘液,四肢缱绻,浑身稀软。心知肚明是被人下得春药了,却奈何不了自家行为,也抗不过欲火攻身。迷迷糊糊就被侍儿搀扶着下了乐楼,出了过殿,拐弯抹角走过卷棚献殿和钟鼓楼,来到一座砖雕精制的花屋大舍的屏风背后,锦榻上刚挨着枕头,就直不起男儿腰身了。只觉得隐私尘根处一阵阵火烧火燎,隔着戏装也能摸出暴怒狰狞、横筋露棱的乖张嘴脸,只想用手去拢攥,却攥不脱万箭张弓,滚浆待射尴尬失态。不知辰时卯时,睡里梦里,就成了那美丽女主人花娘子床榻上的俘虏。好在这白面狼山大王虽有桃花煞的威名,赛金翠的美誉,素常却是个惜香怜玉的,总能以戏文里的风月情去体谅这花娘子的闺帷寂寞,当他确信这家丈夫是个常年跑西路的马帮帮主,一年四季都忙着走州过县,是个西安关中甘肃宁夏马不停蹄常年不归的正经生意人,这花娘子经年都是行为端正、从不淫乱的好人家太太,心里也就原谅了她的荒唐,只当是性情中人,脂粉英雄,情不自禁罢了。既不敢细想这一番匪夷糗事,枝蔓根由,也惟恐别人知道如此失身,这般迷奸。就全当是得了便宜再卖个乖,虽失贞洁,却赢得教训,以后小心才是,谨慎方可。谁知这一小心,就有点矫枉过正;一旦谨慎,就彻底金盆洗手。再不愿去串戏做清客,彻底忘记自己是赛金翠,只安然做山大王,一心带领众弟兄,月黑杀人,风高放火;前半夜劫了龙驹寨客商,后半夜抢得商镇街富户。短短几年时间,积攒金银无数,囤积财富若干。洞窟里珠宝遍地,细软堆满;寨门内金汤牢固,工事挺坚;大小仓储粮弹充裕,给养丰沛;营盘军帐兵强马壮,士气高涨。真可谓骚扰四邻,惹乱八方。不仅祸害得整个河川地带,昼夜不宁,鸡犬不安,更引得那些一贫如洗的、杀人躲债的、逃难求生的、谋乱犯上的诸多乌合之众,纷纷仿效,有枪便是草头王,是汉子就敢占山称霸。一时间,匪乱成灾、兵匪林立,局势混乱不堪,严重影响和威胁着龙驹寨各路商家的正常运营和商道商贩的经济利益,以至于龙驹寨大小会馆为抵抗匪乱而共同组建了龙驹镖局。这是后话。


以上文字结束后,紧接以下段落:

......先说那下药劫色、迷奸了赛金翠白面狼的脂粉英雄、车马帮花娘子,谁知却是个久旱逢甘霖、插个擀面杖都能长出绿树红花的、熟透了的身体。一次勾当,就珠胎暗结,怀了身孕.......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9 09:46:20
即将........更新.......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9 09:47:17

再说那军师火狼,一边心有不甘,看着金凤抱着小白狼坐上篼子远下山去,一边又安排心腹喽罗,去龙驹寨西街马王庙车马帮会馆去找少主人马奔儿,尽快去棣花法性寺,有要事相商。也合当这小白狼福大命大,到了棣花,经过那法性寺金手指一把抓的法师一番禳镇,服了那所谓的祖传秘方仙丹灵药,上吐下泻立即就止住了,孩子的脸上立即有了活色,须臾间就在他娘的怀抱里眉开眼笑起来。正在这个时候,马奔儿出现了。这金凤适才间一路颠簸着,并不感觉奶头掉落的疼痛,尽管胸口已经是血染衣衫。却在这一抬头瞬间,一眼认出了是她心尖尖上的粉孩儿,胸口的肉才又连接了心头的肉,一并火辣辣,疼痛不已。合当该是三生石畔旧精魂再次相会,前缘失却,后缘也定要继续的。这马奔儿此刻其实并不记得,眼前这个血染衣衫,抱着孩子,忙着给法师磕头的妇人是谁,只因为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四目传神,就似乎记得些什么。岂料他果是认得这双眼睛,却记不起关于狼牙洞的所有记忆。就像缘起初相识情境再次闪现,另一番轮回重新开始一般。只可怜这马奔儿,纵然是个失却记忆的人,纵然不再是粉孩儿,纵然是死过一次重活一世,也只因这一眼相看,也依然心荡目摇,精魂尽失,再次把金凤当作绝世美艳,爱得魂不守舍,五迷三道。从此只认得她就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百年恩爱遭逢,一百年姻缘做定。从此眼中无娇娥了。也许是狼牙洞山匪恶习在骨子里瞬间爆发,也许是山大王掠夺天性回归身体,这马奔儿看起来文质彬彬一个人,须臾间就拐带了金凤母子,从此在车马帮会馆的花屋大舍里长相厮守,幸福生活。多年之后那军师火狼也投奔了过来,从此一心一意,鞍前马后,在所不辞。这又是后话。
舒心日子好过,白驹过隙匆匆,转眼间就是五年。再说商镇庄科村那地方,春风得意的彭买主,自从得了十六只金凤凰之后,家道昌隆,财运滚滚,又做了好几桩经济买卖,各又挣回万贯白金。他那娇妻凤蕊,自从五年前的二月十九日生得女儿凤凰之后,如今这孩子已经会跑了,会走了,会偷抹着她娘的胭脂香粉,擦眼抹嘴匀脸蛋了。乌黑头发留了扎角,被她娘绑了满头的花头绳,整天到晚手里捏个花绸子手绢,翘着兰花指,尽学那戏台上丫鬟小姐做派,扭捏作态,煞是爱人。这凤蕊也和女儿凤凰一般的爱好,整天只盼着商镇街上唱大戏,也常常央求丈夫花钱请戏班子,在村南头彭家祠堂边上土地庙戏台子上唱戏,或者请几个好唱家,带着锣鼓家伙到自家屋院里唱堂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盼着天天唱戏,总不能天天有戏看。戏班子走了,这心里就空落落地,连心带肺都被勾引着,多日都回不来。没戏看的日子,晚上总睡不着觉,也总要到那空荡荡的戏台子底下兜圈子转悠,看了又看,才唉声叹气,失魂落魄着回来。后来就学了那蝴蝶追花、蜜蜂逐蜜,没事就带着女儿四处走亲戚去看戏。早上刚听说上乡茶房街关帝庙里演《火焰驹》,中午间这母女俩就坐着轿子去了茶房孙塬姑婆家走亲戚,晚上就在戏台子底下陪着戏台上卖水的李彦贵、花园赠银的黄桂英流眼泪。戏班子演了《游西湖》又演了《打金枝》,连天接日都是在姑婆家度过,硬是陪着戏班子把五六出戏都演完。戏班子转场子转到商镇东边的伍子胥显神庙演《游龟山》,凤蕊母女也随即赶到距离显神庙最近处的金盆村表姐家里,一直住到戏班子转场去老君河边的南寺庙,这母女俩还又追着不放,遂住到距离南寺庙最近处的张村她舅妈家,又在这里看完三天的演出。谁知戏班子却又转场到淡寨斜对面州河岸边的尖角村,可怜她在尖角村里没有亲戚,却有娘家妈的一个远房表妹嫁到州河这边的淡寨村,平时虽不大来往,但也是个可以拉扯的亲戚,这凤蕊就带着女儿也带着匣盒果点并四色水礼,就只等着天擦黑了和表姨一家过河涉水去看戏。谁知这一天州河涨水,一片翻浆黄泥汤,任是有船也过不到去。这凤蕊就只好带着女儿晚上在州河这边,翘起耳朵倾听河对岸尖角村戏台子上白娘子小青金山寺与法海河虾水族撕打战斗的鼓铙声,一边咬牙切齿恨州河涨水哗啦啦,恨龙王爷残忍无情不让人过河看戏。那彭买主素来是极疼爱妻女的,看见她母女如此这般辛苦,比走码头的戏班子还累身,就有心组建一个戏班子,先不为演戏挣钱,只为了娇妻弱女看戏方便。说风就来雨,这一日村子里走来一个修身白面,气质风流的男子,彭买主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二十年前曾经在商镇街老爷庙戏台子上串演过《夜奔》和《藏舟》,装扮过林冲,也反串过胡凤莲,大名鼎鼎的赛金翠。却不知道他就是恶名远扬的狼牙洞山大王白面狼,更不知他离开山寨二十多年,隐姓埋名满世界转了一圈,刚刚又回到这地方来。彭买主唏嘘惊叹,暗道:“十几年不见了,村口的老柏树都老得弯了腰,家门外的梧桐都老得虚空了树身,却怎么这赛金翠还是当年绝色模样?”赶紧让到屋子去坐,问东问西,嘘寒嘘暖。又说起组建戏班子的想法,只见这赛金翠一对桃花眼刹那间就盛开了千夺万朵嫣红粉云,就知道说到他的心里去了,遂邀请他担当戏班班主。先拿出一千两银子给赛金翠,一方面去省城西安采买了十几个年纪幼小,会唱秦腔戏的男女娃娃,由赛金翠亲自教练生旦净末丑各色行当;一方面派人去浙江杭州置办戏剧行头。还拿出一千两银子,一边扩建自家院落,用作梨园会舍;一边大兴土木,装潢本村土地庙戏台,修得戏台高跳,戏楼飞檐翘角,悬挂着几百匹红绸缎褶皱成的帐幕,再配置锦绣屏风,彩缎椅披,各色戏箱,齐整切末,疑似勾栏,俨然戏坊。郑重其事请了戏神,也雇了画匠雕塑梨园鼻祖唐明皇的神像,两个月后戏班子就搭建起来了,又紧锣密鼓排练了半年多,终于赶在腊月结束,大年夜到来之时,祖师神龛前焚香礼拜,点烛祭祀,敬祝神祗,开演了第一出大戏《龙凤呈祥》。谁能料到这娃娃戏班一夜间就唱红了,特别是在《龙凤呈祥》里扮演孙尚香的女戏子,年纪才只有八岁,只比彭买主的女儿凤凰大三岁,长得像是月亮上走下来的人,喉音娇婉而气足,扮相俏丽而华美,是天生的旦角,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比那嫦娥还貌美,遂被彭买主认作干女儿,与他的亲女儿凤凰同吃同睡同屋里住着,比亲姐妹还亲;那扮演周瑜的俊小生金换,长得少年英俊,气宇不凡,喉音清越而气长,实在是难得的小生坯料,得了班主赛金翠的真传,装扮起来,演绎起来,真是当年的赛金翠又回来了一般。还有一个名叫银牙儿的男娃,年纪才不到六岁,倒像是从彩灯上走下来一般,俊俏妖娆,实在是个唱男旦的好材料,就被赛金翠安排着跟丹凤一起学戏,几个月下来,丹凤能演的戏他也都能拿得下来,且又由于自身是少年男儿,若扮演起《柜中缘》里的李翠莲,或者《安安送米》里的小安安,婷婷娜娜、乖乖巧巧站在台上,一招一式,扭捏得让人爱死人。彭买主的宝贝女儿凤凰与她的母亲凤蕊,从此再也不必蝴蝶追花、蜜蜂逐蜜一般去追逐戏班子,更无须四处走亲戚去看戏了。天长日久,这母女俩也就跟着这一帮戏娃子们学会几出戏,练熟几个唱段,渐渐地也入了行,也乱得真。彭买主亲眼细瞧着班主赛金翠遵职敬业,训导娃娃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量才器使,巧排角色。每日里学文,学丝竹,学歌舞,正音习态,授曲教白。习炼得高低抑扬,缓急顿挫,声音婉转,体态轻盈。彭家梨园戏班一天天精熟,一天天老练,尽开窍道。那彭买主身为自家梨园领袖,以后无论是生意应酬、经济举措,还是宴请客商、节日团拜,或者接待友朋、喜庆燕集,都呈献自家戏班,娱宾侑酒,演绎戏剧,热闹非凡,气象万千。经济生意,更加兴隆;财源滚滚,越发富贵。如果不是多年之后,因为那女戏子丹凤出身招祸,引来西安城大车帮叶帮主跋山涉水寻找女儿叶明珠且要带走丹凤,攀扯得龙驹寨船帮、车马帮之间好一番龙驹争凤,这彭买主的富贵光景必然能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他那莺歌燕舞的梨园梦想也一定能够轰轰烈烈,缠绵经年。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那彭买主须臾间就成了气数将近之人,灰惨惨大厦塌倾,哗啦啦树倒猴散,江河日下,一发不可收拾,真是可悲可叹。自是后话,按下不说。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9 09:49:35

岁月匆匆,又过十年。宣统三年九月,在龙驹寨船帮会馆的宽敞院落里,一伙三百人的队伍,自称是三合会的,头上裹着鹞子扑岩式的黑布包巾,身扎白粗布腰带,下缠绑腿,挥舞大刀长矛,在此操练,引得看热闹的人填街塞巷,男女老少在河街两边撞来撞去,直撞得水泄不通。那船帮帮主龙行舟惯是个明事理的,不仅好吃喝招呼三合会几百人马,还腾出宽敞明亮、锦榻绣卧的房间供几个首领居住。首领中有一人是十五里外上乡里棣花镇姓韩的,与龙行舟脾气相契,很是说得着,谈得来。这韩首领身边有一个贴身小武官,年十八岁,长得高大威猛,剑眉星目,看起来意气慷慨,性格轩昂;每日里与人使枪弄棒、比箭论拳时,几百个人近不得他的身。这龙帮主只看了那小武官一眼,并不知道他其实就是他的嫡亲外孙,是他女儿金凤十八年前在狼牙洞与山大王咬山狼所生,是那一对双胞胎狼崽子中的那只小黑狼,心里却无端地喜欢他,喜欢得就像黑暗里撞见了夜明珠,一心只想掐尖儿摘走,据为己有。谁知这究竟是外公外孙骨血的特殊感应?还是分定?或者命里该有这么一个好缘分?或者是老天可怜龙行舟生养了一个命定会让他倾家荡产的白龙吸水的败家子?或者是因为龙行舟痛失了十六只金凤凰又饱受了与女儿金凤的骨肉分离之苦,那金凤无缘报恩,他的儿子小黑狼替母亲报恩来了?又或者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那韩首领做人痛快,舍己利人,看见这龙帮主喜欢,就二话不说,把小武官赐给龙行舟做保镖了。两个月后这三合会高呼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口号,高举着大刀长矛,围攻了设立在龙驹寨的州同衙门,夺了大印,接管了巡警总局和厘金局,推翻了清政府的统治,进入民国了。这龙驹寨虽然改朝换代,扯州设县,变化似大,动静却小,最明显的也只是男人的头发有了变化。有铰了长辫子,头发像帽疙瘩鸡的;也有照留辫子照剃月亮门儿的;也有后面留辫子,前面戳着刺猬短发的;最多是光头。女人却还是穿裙衫的多些,偶尔有穿旗袍的,开岔开到半腰上,要么是大户人家时髦小姐,要么就是窑子里的姐儿。船帮帮主龙行舟当年那一头比伍子胥还雪白得多的头发,现在变得黑油油,明亮亮,依然照着前清的样子,编成结实粗壮的一根辫子,前额的月亮门儿见天儿剃得光堂。明眼人却说他这头发是用首乌、靛蓝和锅墨子染黑的。不光是头发,还有气色,还有相形。有道是:进门莫问荣枯事,观得容颜便得知。打眼看过去,这龙行舟容颜自与往日大大不同,真有点时来运转的兴隆之相。自此以后,龙行舟在那富贵之帮、繁华之地、水旱码头龙驹寨,走熟路一般行云流水经营船帮,转眼间就风声水起了,且身边又多了一个能救他命的保镖,皮肤黝黑,顶天立地是条好汉,被龙帮主爱抚地喊作黑地龙。按下龙帮主不提,只说这黑地龙,看他如何从狼牙洞黑狼崽变作龙驹寨黑地龙。
这黑地龙,十八年前在狼牙洞山寨,着实是一只能下口咬人的黑狼崽子,哭叫声中一张嘴就逮住他母亲金凤的奶头,须臾间就咬个肉切筋断,嘴角上像盛开了一朵血红樱桃,从此再没有见过他的亲娘。他父亲咬山狼那一日赔了夫人又折子,自然是恼羞成怒,派兵追寻,早不见踪迹。一怒之下就挥兵带马来到棣花镇法性寺,掏出短枪就对那作法和尚射击,谁知那法师功力超然,是能够蔽枪息火的,任你连发子弹打他身上,连个蚊子大的洞也看不见。再扯起铁弓对他射箭,却无奈箭头全都斜斜地飘到房顶上去了。最后又举起大刀,谁料刀起却落在自己脚下,躲闪不及,把新上脚的牛皮马靴砍了嘴长一道口子。心里就知道这是世外高人,再不敢举枪弄箭了,临出门却又不甘心,点了一个松油火把就去烧那大殿佛龛上的帘拢香帐,谁知火苗一转就扑到自己脸面上,差点把黑脸红须都烧成焦碳。再不敢轻举妄动了,只得怏怏回转,却转恨移仇,怪罪起军师火狼,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回到山寨才又发现,军师火狼早已拐带了另一只小黑狼,消声灭迹,逃之夭夭。又一犯追寻,连个鸟毛都没寻见。这咬山狼那时并不知道粉孩儿起死复生、借尸还魂,成为龙驹寨车马帮的少主人。虽然怀疑拐带金凤母子的是船帮龙帮主所为,不知河水深浅,先不轻举妄动,只待安排密探深入船帮内部,才知道那金凤并无回转,那船帮帮主依然对女儿魂牵梦绕,久望归还。从此咬山狼白天思妇,夜里思子,痛彻心髓。真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就此不惜耗费十八年时间,日日追寻,夜夜梦盼,终不得着。从此变得更加凶残,见人就杀,见物就抢,部下喽罗们更是见了男人打一枪,见了女人摸裤裆。其恶劣行径,比起多年之后从河南去甘肃途径龙驹寨的土匪白郎残忍百倍,也比民国八年的杂牌武装游击司令刘世杰烧杀抢掠龙驹寨更甚三分。实在是龙驹寨方圆百十里罪大恶极,头等祸患。咬山狼挖空心思寻找夫人儿子,也张榜悬赏军师火狼的下落,却不知金凤和小白狼在车马帮会馆的高墙大瓦房房里其乐融融,活得自在,那军师火狼也在那里鞍前马后伺候着。最令咬山狼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军师火狼偏偏把小黑狼送给法性寺,在那里跟着法师学了诸多武艺。那法师年轻时曾是商山丹水一带的著名拳师,也是传说中闯王李自成商洛囤兵时遗留下来的后代子孙中的一支骨血遗脉,珍藏着一本李自成亲笔编著手绘的闯王拳谱。小黑狼自幼被师父传授精绝的黑马拳、盘龙棍等一整套闯王武术套路和马上工夫、用兵布阵等本领,掌握了闯王拳谱的精绝武功,十八年之后终于成长为气宇轩昂、仪表堂堂、武艺高强、武功盖世的英雄彪汉。
按下黑地龙,再说那龙帮主与凤仙所生之子龙在江,此时也已十八岁,极喜剃光头,因为别人都夸他头长得圆满,他也自觉眉眼生得好,盘子长得亮,再加上一双金元宝福耳朵,光头光脸更显得丰标俊逸,高大挺拔。这龙在江,投胎之时即有白龙吸水的异兆,其父龙行舟失却十六只金凤凰失散十六岁亲生女痛不欲生,得娇儿一如得龙子,千般珍贵;其母凤仙一经圆房,升妾为妻,产子有功,母随子贵,自然是宝贝珍贵,万般稀爱。三岁之前是棉花包里睡、丝团窝里醒的,打一个喷嚏也怕闪着娃的腰;五岁以后也拜了先生教授他《神童千家诗》和《大学》,天资聪颖能做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做父母的却是一会儿怕他辛苦了,一会儿又怕先生拘束了,每日里念不了几行字,便叫歇息玩耍去了。十岁时就有点牛心左性,偏执怪拗,要星星不敢给他月亮,要月亮不敢不搬云梯去摘;十四五岁学会挥金使银,就把那堂堂严父、恹恹慈母看作金库银库的总管、锦衣玉食的帐房。十六岁开始浸染风月,成日间呼朋引类,或青楼嫖妓,或乐游船饮,左右不离帮闲,席宴必有红裙。只因天资聪颖,会吟诗作文,性情上又颇能殷勤帮衬,父母面前也懂得爹声娘气甜言蜜语,所以别人信奉着惯子如杀子的遗训,在龙帮主看来,却是富贵儿女性情释然;好心人劝他棒头出孝子,筋头出忤逆,龙帮主也心知肚明,却不以为然,只看作少年子弟雪月风花罢了。又自量家财万贯经得住九空十转,自有日进斗金好赚头的生意,儿子凋耗能算得九牛一毛。如此这般,龙在江长到了十八岁,别人看这孩子行径,定是个败家孽障,在龙帮主眼里看去,儿子却是越长越好,他这龙子真能把别人家儿子比得天上地下。直到见了黑地龙,看他做事行径,言语气质,才知道世上果有谚语: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这黑地龙,若比起他儿龙在江,果真是黑珍珠见了琉璃蛋,金刚钻遇到蜡枪头;两人名字都有龙,但比将去,却只那黑地龙是条龙,而他的宝贝儿子龙在江,只能算做虫了。
正是:
早知今日龙变虫,不如当初勤叮咛;
待过来年灾难定,只怕江水已腾空。
欲知结果,后回分解。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29 09:51:55
更新完毕,谢谢各位。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30 08:44:42
即将更新小说......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30 08:46:05

第 四 回

凤还巢船帮整修花戏楼 马天驹彭公祠前遇丹凤


诗云:
眼前富贵不到头,梦里荣华梦醒煞。
都说横财能通泰,现世现报留话靶。
荣衰本是无常数,万年不拔是空话。
依稀镜花空欢喜,水月浮云浪淘沙。
厚德恩重托孤意,凤还巢来燕归家。
究竟何处遭作弄,郎情妾意也出差。
任是无情偏有意,道是有爱不是他。
纵然铁汉能落泪,无奈石头不开花。

再说那粉孩儿在棣花法性寺与金凤再相见,果真是另一番轮回里的天缘分定,另一遭恩爱里的怨亲债主,恨不能把对方都爱到肚蒂眼里去,或者钻到彼此心尖尖、眼窝窝里再不出来,真是蜜里调油也不及他们粘稠,酥里拌糖也不及他们滑腻。只是那粉孩儿此时不仅是花娘子失而复得的顶门儿子,更是车马帮的少主人和二掌柜,虽然名字改作马奔儿了,关于狼牙洞山大王的记忆却不曾有丝毫恢复。心里眼里,魂里梦里,也只把金凤看作新认识。一见钟情,再见痴迷,日日看不尽,时时都新鲜。也能把金凤的儿子看作自己日出来的一般,乍疼乍爱,桂冠珠宝。只是那花娘子早在此前已给他订了一门亲事,是请了官媒,也过了聘礼的,是那个拾黄金发家的叶虫儿撺掇的,女方是龙驹寨青器帮会馆苗帮主的小女儿。那苗帮主生于天下瓷都景德镇,早年来龙驹寨做买卖,养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大女儿都千里迢迢嫁回景德镇去了,只有小女儿是心口的气、身上的肉,怎么也不舍得让她离开自己身旁,只想在龙驹寨选女婿。那叶虫儿早几年初做驮运生意时,很得苗帮主照顾,长途近路,车马托运,大脚小力,都只交给叶虫儿去做,很让他挣了一些银子铜钱。那叶虫儿本只跑北路驮道,自从入了花娘子西路马帮的股份之后,北路照跑着,西路又额外多挣了钱,生意做得真比滚雪球更利多润暴。其时节,花娘子正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境地,久况之身,欲火燔灼;帐冷帏空,孤枕难眠。极需强男壮汉来解她的床上饥渴。那叶虫儿是做久了光棍养得身强力壮好本钱的,擎着他那比黄瓜长比棒槌小的大锤子鸡吧,见缝插针,殷勤服侍,挥汗弄雨,把这老辣淫精花娘子几十年积攒的欲火骚风,降持得服服帖帖。叶虫儿撺掇花娘子与青器帮结亲,两边都落下人情,各自都给他回报,以后做生意自然是如风顺帆、如虎添翼,见做见大起来。
那青器帮的小女儿名叫梦瓷,长得银盆大脸,面皮似白牡丹,两腮不敷胭脂粉,却自有那红牡丹的颜色,宅心仁厚好性情,雍容华贵好气质,不说给马奔儿做媳妇,就是让花娘子自己看了,也心生出七八十分的按奈,眼里也能生出火色,滴出水来。那时节,马奔儿还不曾与金凤邂逅,对于母亲大人看定的亲事,也是百般听从,千般喜欢。却谁知这梦瓷还未过门,马奔儿自己倒先拾掇了一对母子回来。这花娘子并不问金凤母子出处,却只见母子俱是锦锦簇簇,像是年画上走下来,又如灯影儿儿一般。小儿玉雪可爱,小娘子灿若光辉,且喜自家不曾种树栽花,就收摘了累累硕果来,只当是他的马奔儿早先在外弄出的风流本事。就自先满意地升了辈分,做起奶奶了。至于那青器帮女儿梦瓷,在花娘子看来,这姑娘容貌比低红牡丹,性情胜过活菩萨。既然是央媒纳聘的媳妇,自然是要给儿子娶回来的。心道:“好男占百妻。我儿既有一只金凤凰,也须一朵红牡丹帮衬,只须把这牡丹移栽到会馆庭院深处,再另给金凤母子在外边买一幢大宅子。只累着我儿骑着大白马两边跑着做丈夫,两边各自为大,互不冲突,天赐良缘,神仙光景,何乐而不为?”以后事体果然全依照花娘子所思所想所安排的来了。自是后话,暂且按住。
且说那梦瓷,嫁过来一年多也不知道亲丈夫在外还有一妻,只庆幸自己遇到了标致温存的好男人,且喜滋滋为他生养了一个白胖胖的女儿,起名祭红,来源于父亲给她陪嫁的一件景德镇祭红大花瓶。梦瓷最爱那祭红娇而不艳,红中透紫的颜色,也欣赏其深沉安定,内敛瑰丽的气度。父亲陪嫁的那件祭红大花瓶,雍容华贵,凝重质朴,釉面不流,裂纹不出,极富通透感,跟着梦瓷一起出嫁,又眼看着梦瓷生下如花女儿,并且也取了相同的名字。梦瓷知道这种红釉瓷是古代皇室祭器,添加了珊瑚、玛瑙、玉石、珍珠、黄金等很名贵原料烧制而成,上百炉窑火中,才能得到一、两件成品,真乃千窑一宝。梦瓷还醉心于那个关于祭红的传说,并以此寄托自己对父亲的敬爱。相传明朝宣德年间,宣宗皇帝突然想要用一套鲜红色的瓷器祭奠日神,于是诏令设在景德镇的督窑官加紧烧制。但是,窑工们多次试验,就是烧不出令朝廷满意的祭器来。督窑的太监每日督促、鞭打窑工,且把一部分人关进监狱,声称再烧不出皇帝催要的红釉瓷器就要杀人。一位老窑工的女儿翠兰,看到父亲被督窑官投入大牢,记将处死,焦虑万分。悲愤的翠兰情急之下,纵身跳入熊熊窑火,用生命抗议督窑官暴行。两天后,当窑工们打开翠兰焚身的窑炉时,惊奇地发现,烧成的陶坯质地血颜,红色的祭器终于烧成。人们说这是翠兰的血染红了陶坯,就把这种红色的陶瓷,称为祭红。梦瓷知道父亲身为青器帮帮主,一生最得意的收藏就是这件祭红大花瓶,父爱深重,义薄云天。梦瓷一心一意收藏并呵护着这件宝贝,既当作女儿爱父亲的孝心,也寄希望于自己女儿,既似祭红华贵品相,也有翠兰爱父之心。虽然后来道听途说,丈夫马奔儿在外停妻娶妻,金屋藏娇,却一点都不曾看见丈夫抽刀断水,厚此薄彼。且庆幸自己是住在会馆里的,是名正言顺的正房发妻。后来虽然忍不住也与婆婆悄悄说了根由,却不曾有些许半点的苛责怪罪,也不诘问丈夫,只安心坐自己车马帮会馆掌门媳妇的头把交椅,养育女儿,呵护祭红。
舒心日子好过,闹心日子艰难。那金凤自从离开了狼牙洞山寨,虽有心尖尖上的男人相陪,体贴入微照顾她母子,却时常惦念另一个儿子小黑狼。每每想起那只被她丢弃山寨匪寮的小黑狼,她的那只没了奶头的乳房就生生疼痛,就像当年被他一口咬下来一般。且每次想儿,就先疼了乳房。也有心回到船帮会馆亲爹亲娘身边找些安慰,偷偷派人去看了,却得知亲娘早已离开人世,父亲早已娶了通房丫头给她生了兄弟龙在江,知道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且依着不三不四的身份回去,再看人不七不八的脸色,倘若再挣些不阴不阳的闲气回来,自是不咸不淡,也不自取其辱了。只好偷偷地哭了几场,寻着她娘的坟头洒了擦不干的眼泪,从此就绝了想法,断了念头,再不去想船帮会馆的事了。可喜的是儿子长得好,婆婆摘到星星一般地珍爱,给娃起了马天驹的好名字,丈夫体贴入微,大把拿钱回来,一应花消都宽展,吃穿备用都讲究。房子是掏大价钱买了东街三进三出的庄宅,是早年开绒线铺的一对夫妻的寓所,有前庭也有后院。重金整修了门楼,建造得比炮楼还结实,经年累月都有军师火狼和他训导的几个心腹喽罗昼夜看管。也买了两个粗使丫鬟两个老妈子,做针指,也操家务;也买了机灵细致的小丫鬟名叫什锦儿的,贴身伺候着,帮闲说话,拐棍一般给她使唤。终究是房子太大,那一帮家人们便满院子栽花,插空儿种树,几年间便是千般花卉,万般芬芳,葱葱茏茏,馥馥郁郁。真乃幽雅所在,香艳地方。后来又嫌宅子里缺少水色,就又买了紧后边一户人家的庄宅,修筑了高大院墙,挖地十尺,围修起半亩大一个水塘。所幸此地是暗通着大石桥水泉村的一个泉眼的,几天时间半亩水塘就蓄满了绿莹莹的水,且这泉水冬暖夏凉,夏天里养鱼种荷,满池的彩色尾巴游荡,满眼的袅袅婷婷,锦云烂漫;冬天里满水面都升腾起白雾,再冷的天也不结冰。又在水塘上修筑楼台池馆,又添置了雅趣的扁舟。夏天乘凉,冬天钓雪,乐哉美哉。如此光景,却美中不足,牵肠挂肚只想念那只小黑狼,且被他咬掉奶头的乳房疼得昼夜不宁。几番唆使军师火狼,想法设法去狼牙洞山寨拐带儿子来见亲娘,却不知道那军师火狼也是心有苦衷,只后悔自己当初一念之差,把那孩子在棣花交由法性寺作法大师做了徒弟,岂料后来大师把小徒儿养到三岁之后就携带着五湖四海云游去了,如何也打听不出下落。岂不知多年之后,那大师在普陀山升天了,小徒弟万里奔波回到棣花,投奔了那里的一个韩姓的开拳厂的人家,后来在龙驹寨船帮会馆被帮主龙行舟慧眼识英雄,收拢在门下。这一切军师火狼一概不知,金凤自己也是全然不晓。还有美中不足的是,金凤与丈夫,虽然千般恩爱,却并无一男半女生下。只因金凤当初在狼牙洞生产了那一对双胞胎,伤了子宫,后来又无端被小黑狼咬断乳头,疼痛了这十几年,也伤了元气。也正因此,她丈夫对儿子马天驹更是爱得稀罕。到了发蒙的年纪,也无须聘请教官,偏偏家里就有一个现成的军师火狼自告奋勇。这马奔儿记忆并无恢复,不知这军师火狼当年教导过他自己,如今继续教导他儿子马天驹。所幸这马天驹品格材质俱都超过当年的粉孩儿,且性情通达,海绵吸水一般,尽尽把军师火狼身上的文武知识吸得精干,再无可教。后来就被送到西安城,进了省立公校,直到十八岁时他自己觉得教授老师涵养贫瘠,无人为师,才又兴趣索然,回到龙驹寨。此时当下,这马天驹与他同胞哥哥黑地龙,俱都是生活在龙驹寨了,且都是富贵身份。将来必然低头不见抬头见,此刻却是人在对面却不相识,擦肩而过也不知觉。只等缘分到来,机会凑巧,弟兄相遇,演绎那出龙驹争凤。自是后话。按下不提。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30 08:47:36

再说商镇庄科村彭买主惹下横祸。还由戏班子说起。这彭买主组建戏班子,原只为家庭欢娱,既不似明清以前诸多蓄养家乐的大户贵族狎优嗜伶;也不似风雅文人李渔戏曲才情,编导本领,姬妾优伶,搬演戏剧,了却雅兴,化解痴迷;更不为跑走江湖,串游码头,挣钱糊口。这彭买主其实只为妻女。最初还只是在本村戏台子上搬演,外边再三邀请也不出村。后来就有了那生意上来往的、经济上牵缠的、面子上摆脱不掉的三朋四友,邀请家班去助兴。再后来,就有那商镇街上的绅士老者过寿的,外乡镇开集场庆典的,还有红白喜事、婚丧嫁娶的,俱都是打着生意伙伴的名义来邀请的,就不得不去了,且一旦请去了,再不肯松手送还。合当该出事,事在茶房街。只因那茶房孙塬上有一个悬乎济世、治病救人的孙先生,早年间曾经治愈好彭先生的一只臁疮腿,后来又治好了他爱女丹凤的百日咳,还把爱妻凤蕊经血崩漏和小产血迷心,都诊治痊愈,不留后遗症。那孙先生过六十大寿,差人拿了拜匣请柬,来邀唱戏,这彭买主纵然有万千个缘由,也没个不去的道理。谁知这贺寿的人客中,有一个是从西安来的,是省城大车巷著名的大车帮的叶帮主,只因早年也跑过西安到龙驹寨的驮运,有一年途径茶房街时突然得了绞肠痧,疼死在长途马车上滚成蛋蛋子,被人送到孙先生的药房,只扎了一根银针,又喝了一碗用雪花梨蜂王浆和中草药熬制出来的甜糖水,立竿见影就活了命。后来就一直追往着,年年在生日这天都要来拜寿的。这一日戏班子贺寿的戏是《福寿图》,本没有丹凤的戏份,那丹凤正害着头疼闹热的小毛病,懒得动弹,不想去茶房,却被凤蕊母女好说歹说着拽去了,说是正好让孙先生给瞧瞧病痛。所以那日丹凤没有扮戏,与彭买主的女儿凤凰,都是双鬟高髻,薄施脂粉,一个穿红袄绿裙子,一个着绿袄红裙子,参差相映,并肩坐在那里,丰神一致,绰约相似,并蒂莲一般。如果这丹凤那日只是坐在内席纱帘背后看戏倒也罢了,偏偏有敬慕她名气的偏要点她上台唱一段。盛情之下丹凤就唱一段《麻姑拜寿》,谁想台下看戏的那个西安客,只看了一眼丹凤,就倒地晕眩,后经孙先生又灌了一碗甜糖水,才醒过来。这一醒来,就抱住孙先生的一条腿求他救命。原来,他认出这舞台上的丹凤就是他两岁时丢失的宝贝女儿叶明珠。可怜他为寻找女儿把整个西安城都翻个底朝天,还派人去了宝鸡、咸阳、渭南等地,又下了河南,上了甘肃,十几年时间里,花了不尽其数的钱财,却无结果。谁知今日,在这孙先生的寿筵上,终得看见。孙先生问道:“事隔多年,怎么肯定这女子就是你的骨肉?”那叶帮主情绪激烈,道:“她和我那婆娘长得一模一样,严丝合缝一般的,我如何认不出她?”说着,就唠唠叨叨,道:“我那乖女儿名叫叶明珠,从小伶俐,被我夫妻夜明珠一般珍爱着,两岁时我那婆娘带娃到易俗社剧场去看戏,演到一半的时候,娃粘人闹瞌睡,可怜婆娘当时被戏迷住了,舍不得走开,就给了娃一把小钱,让她自去走廊边买梨锅糖吃,谁知娃出去了就再没回来。”于是就有人出主意,叫叶帮主快派人马去西安城接他婆娘来,与这丹凤作个比较。那叶帮主长叹一声,道:“我那婆娘只因丢失了女儿,一气之下就得了羊羔疯,天天在护城河边儿长女短地叫唤,一日就倒在护城河里见了龙王了,哪里还能找来对证?”但说这丹凤,在当初彭买主派赛金翠去西安城里采买之时,也是有正经身契和齐整文书的,彭买主办家班,又不是拐卖好人家儿女,哪里肯落这西安客的口舌是非?只怕这人想女儿发疯,走火入魔罢了。也就不当一回事,更不让丹凤出来,免得那疯言疯语唱辱没了她。唱完寿筵,也不管那西安客的嘴脸,当夜里就带着家班回转。路上却半是忐忑,半是试探,问丹凤家世细况,那丹凤稍加沉思,道:“只知道家住西安城东门外鸡市拐,却从不曾去那里过半时,自小就是在三意社戏园子长大的。父亲原本也是唱戏,却死得早,连模样都不曾记得。妈妈是生下女孩儿就先死了的,父母恩爱深厚到阴间也思想不过,父亲也就撇下孩儿自去团圆了,把孩儿托付给师叔看管。那师叔爱孩儿如命,唱戏也好,在三意社唱旦,极盛名,每日里名字都是要写在戏报戏牌和报纸广告上的,大字横躺着挂头牌,当红不让。孩儿自幼跟他学《玉堂春》和《凤仪亭》,也学会《走雪》和《周文送女》,却无奈三意社那样的戏班都有明文规定,不收女艺人的。直到八九岁,遇到老爹爹派赛班主到西安采买,是男女通收的,师叔为女孩儿前程着想,就与赛班主签定了契约。现孩儿的卖契和一应见证都在赛班主手里押着的,老爹爹有什么嫌疑费猜,一问便知,尽可了断。”这彭班主听了丹凤这伶俐声口,头头是道,滴水不漏,又见她表情自然,光明磊落,决无半点差池扭捏。后来又察看了班主赛金翠手里的卖契证件,就更肯定那西安客妄语痴言,坚信并无海底眼在人手里,心里塌实,再无不安。谁知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漏过三更,彭买主已经安眠,谁知门外巷子里一阵马蹄声,几十个身穿夜行黑衣的彪汉,踹开了彭买主家的大门。彭买主看见来者气势汹汹,尽操着西安口音,就知道是那西安客来寻找自己女儿来了。合当该彭买主倒霉,那一天他的戏班子不在家,被班主赛金翠拉到几十里外的铁峪铺花子沟龙台观去了。那龙台观是刘铁脚大仙云游过的地方,据说铁脚大仙在此看见一条黄龙出游,并找见藏匿黄龙的洞口,后人就在洞口端对面,那羊肠九曲的绿谷山顶上,建了琼台玉宇、空中楼阁一般的道观,既敬奉关帝,也敬奉三皇和太上老君,住观的道士李厚基早年对赛金翠有知遇之恩,多年的患难君子。这一日恰逢太上老君生日过会,赛金翠就带着戏班子前去演出,并有彭买主妻女凤蕊凤凰也厮跟着前去烧香。所以这一帮西安客自然在彭买主家找不出一根毫毛,又逮不住妻女家眷,勒索绑票,只当是彭买主存心不良,拐带了他女儿,转移了戏班子,一气之下,就一把火点着了三进三出的房子,也把彭买主在大门外做了五马分尸。可怜彭买主这样一个负气仗义、交游豪俊的人,无端遭遇横祸,万贯家产毁之一旦,连尸身也只能用麻线缝缀了,用白布缠裹了,才勉强装进棺材里成殓。自此妻女并戏班一应人马,沦落江湖,唱戏度日。这戏班原是丰衣足食、富贵过来的,如今没了彭买主经济供给,几十口人的生存起先也艰难了几日。好在这班主赛金翠是个有担待的,先把戏班撤出商镇地面,另在龙驹寨东街租了一院价格便宜的民房,把戏班和凤蕊母女一并安置下来。从此一心一意要将戏班存活下去。既跑江湖就不怕踩了露水,湿了裤子干脆站着尿尿。实在没辙了就豁出一张老脸,披挂出山,竟然让很多戏迷恍然憬悟,奔走相告,当年的赛金翠又回来了!且越发地宝剑锋利,宝刀不老。唱腔更加入味,做工更到火候。这赛金翠在以后多年间对凤蕊母女照顾备至,后来干脆娶了病恹恹的凤蕊为妻,连身躺地给凤凰排戏。后来虽不巧邂逅了花娘子,却身子端正,骨格傲然。既不归宗认子,也不重续旧情;既不艳羡车马帮会馆豪奢富贵,也不顺从花娘子有大做小。只一心诚携凤蕊母女,经营戏班。力拨丹凤唱头牌,也有凤凰和银牙儿掐尖不让,紧相跟随。这三个正旦贴旦闺门旦,各有专攻,既与俊小生金换搭档,做班主的也亲自上阵,缺一顶一,披挂配戏。三年时间里,上唱州河川,下唱寨河段。赛金翠带着戏班子走遍整个商洛,直把丹凤捧得比天上的云雀还高,比火烧云还红。随后又把彭家戏班改名为丹凤戏班,买下那套租住三年的房子,翻修齐整,加固围墙,添置器具,整治得屋舍精致,帏帐华美,还挂起了醒目招牌,终于成为水旱码头龙驹寨方圆几十里的头号戏班。

楼主:谭易  时间:2007-03-30 08:4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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