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钟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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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1-02-21 23:47:59 更新时间:2021-03-05 21:09:11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21-02-21 15:47:59
男子右手拇指食指捏着一根香烟,偏着脑袋,狠狠地吸了几口,才将烟头扔在台阶上,嘴里很响地嘶了几下,随即便吐出一大口口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一个刚从车站出口处出来的妇人的鞋尖上,像一朵白色的绣花。正在四处张望的妇人被这口口水给吓了一跳,锐声尖叫了一声,一边露出厌憎的神色,一边抱怨着,一边不停地跳着,掏出一大把纸巾将口水擦拭干净。
男子装着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一只手抹了抹嘴巴,一只手在手机上戳着抹着,喉咙里随即又咕噜哈喇几声,口中便跟着啊咔啊咔个不停,吓得那妇人脚板被烧红的铁块烙着了似的跳了起来,侧着身子飞快地走到一边去了。不过,那口痰终究没有吐出来,而是被男子闭紧了嘴巴吞到了肚子里。过了一会儿,男子朝大街上看了几眼,将手机放在外套口袋中,便站了起来,双手在屁股上猛拍几下,转身朝候车厅走去。还没走多远,他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追了上来,母鹅一般,先是啄了啄他屁股,然后戳到了他耳门:“嗨,嗨——!这位大哥,你的车票——,车票,你的车票丢了!”
男子并未意识到女人的声音与他有关,况且他并没有掏出钱包,每次乘车买的车票他都是放在钱包里的。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一个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地走着的男人收刹不住,猛地朝他撞去,但就在即将撞到他后背的时候,那男人迅速闪开了身子,踮着脚尖,跨到一边,但一只脚还是磕到了他的一只脚后跟,让他来了一个实实的踉跄。他回头看了哪男人一眼,没说啥,倒是那人余怒未消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他娘的会走路吗?刹你娘的驴脚,说停就停了?不知道给个信号或暗示什么的吗?就不怕老子一头撞你到车轮子下面去?他明白那人眼里的意思,道:“对呀,老子是在你前头,犯法啦?你他娘的被老子的屁臭牵着鼻子走,自己不长狗眼,反倒怪老子没把你牵好。不服吗?你他娘的眼瞎了吧,满世界乱找啥?找抽,还是找死呀?”那人见他那凶煞样子,估摸着不是对手,便装着不跟你这种野蛮之人一般见识的神色,在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了拍,便朝一边快速走去。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那个喊话的,也就是刚才被男人的唾沫砸中鞋尖的女人小跑着到了他跟前,将一张车票递到他眼前:“从你身上掉下来的,给你。”
他赶紧掏出钱包,钱包里除了钱,没有车票,再在放钱包的那口袋里摸摸,也没有,又摸摸其他口袋,如此反复了几遍,也没车票。
女人笑着大声道:“还找啥呢?我亲眼看到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没错的,是你的车票。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要再到处找了,看看票上的名字,车次,不就确认了吗?哎呀,老哥,我可是亲眼看见从你身上掉到地上的,没错没错,拿去吧。”
男子这才确定自己确实丢了车票,原来这次他是将它与香烟放在一个口袋里,抽烟时不小心将车票带出来,起身时掉在了地上。
男子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一群乘客便从车站狭窄的出口井喷似的涌了出来,几个背着大包提着巨大皮箱子的男人撞着了他和女人。避让时,他的手碰到了妇人圆圆滚滚、又软又弹的乳房,妇人的手则重重地拍到了他的裆部。妇人的感觉就跟碰到了一根坚硬的铁棍似的,当即就在肚子里嚷开了,真是个见不得女人的货,就搭上了两句话,就沉不住气了,眼睛都没眨巴一下,就硬死了,啥出息呀!哼,难怪他脸车票都要丢,到时候恐怕连自己和那鸡巴都得丢。但她心里却是喜滋滋的,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她见过的最帅气最动她心的男人了,尽管看起来已经是中年人了,但男人冷峻俊朗的面孔,宽大的肩膀,公狗腰,结实的屁股,是足以征服像她这把年纪的女人的。
那群逃难一般的乘客很快就分散开了,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片刻工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女人的心思终究没有花在男人身上,而是走到路边,向一个交警问询什么。男子将车票放进钱包,放进屁股后面的裤兜里,使劲地拍了几拍,又按了几下,抬头便看到女人正跟交警说话,女人边说边朝他看了一眼。
一个着装新潮的妖野女子从马路对面边过来,将很多行人,尤其是男人的眼光给吸引了过去。但他似乎对这样的女子没兴趣似的,根本就不看她,哪怕他附近的男人眼珠子都要变成嘴巴,朝妖野女子啃去,裤裆里那玩意儿就跟充了气似的。他完全被那个跟警察说话的女人给吸引了过去。
他又掏出钱包,拿出车票,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又将车票反过来,将背面也仔细地瞅了好几眼,确实是他的车票,名字,身份证号码,乘车时间,座位号,检票口,万无一失。就在他准备再次将车票放进钱包,去候车大厅时,发现那妇人还在和警察说着话,很快,又有几个警察出现在马路对面,妇人身边的警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妇人就走开了。
妇人若无其事地走了走,又朝他这边看了几眼,眼神很淡,就跟从来就没见过他似的。但他不这么想,他赶紧装出朝候车大厅走的样子走了几步,免得让妇人觉得他是用眼光在摸她。妇人则在这时候走上了斑马线。
男子突然感到双腿发软,胃子里着了火似的烧着。每当这种烧心灼胃燎肚的情形出现时,他就按照医生的吩咐,吃一到两片吗丁啉、铝碳酸镁片或一粒盐酸雷尼替丁。但这次他轻装出行,没有预备治疗他胃病的药,连感冒药都没买一盒。他不晕车,因此从不担心会在车上呕吐。这对他的胃病和出行都相当有利。
妇人过了马路,在一把休闲铁质椅子上坐了下来。
男子飞快地冲进售票大厅,将车票退了,然后小跑着出来,袋鼠一般又跑又跳地穿过马路,站在距离妇人约莫二十米的一棵梧桐树下,装着玩手机的样子,注意力却放在妇人身上。
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男子的动静,所以,当她在车站斜对面的一家酒店准备写房间入住,看到男子突然出现时,显然是大吃一惊,两腿情不自禁地闪了几下。
两个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和一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走进酒店大堂,满脸漠然地站在男子和妇人身后,看起来也是要入住的。
妇人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碰着男子裆部那鼓突部位的感觉或气味,眼里也还保留着她所认为的一个帅呆了的男人冷峻英俊的脸孔,心脏也重新获得了十几分钟前在看到这个男人时的搏击力度,至于男人是不是也有她这样的感受和心思,她就不管了。那双原本属于中年妇人的眼神,突然变成了一个不曾领教世事苍凉人情冷漠的少女的目光,盈盈波动着,连那三个双眼冰冷的少年都看出来了,这个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女人,喜欢这个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很明显的酸味的男人。
男人俊朗的面孔,让吧台后面的两个女服务员都惊讶地哈了口气,眼皮不停地翻动着,金属片似的一边刮擦着自己的眼珠,又不失时机地刮擦着男人的脸孔,原本俗气又冷淡的嘴角便抿出了一丝浅薄的笑意。他抓住这一瞬间三方情绪的变化,以妇人的老熟人的口气说,开个钟点房,钱算我的。迅速递上了身份证,回头对妇人说,你也得掏身份证。妇人机械地将身份证交给了服务员,却还没完全糊涂,轻声说,各开各的房。
男人装出醍醐灌顶的样子,高声打了个哈哈,道:“你看我这男人的猪脑子,怎么就乱说上了呢?我们是熟人,不是夫妻,理应各住一间房。失言失言,该打该打!”
服务员中的一个鄙夷地撇了撇嘴,带着轻蔑和愤怒的眼光看了看妇人,便走到一边去了,拿起桌子上的一只鼠标,看起来是在玩电脑,眼角那余光却一直放在男子的身上。
办好手续后,服务员说:“果真是郎才女貌,欢迎你们下榻本酒店,祝你们愉快。有什么事情,房间里有电话,保证随叫随到。”
就在两人朝楼上走去的时候,听到三个少年中的男孩子说:“钟点房,三个小时。”
男子在肚子里骂道,真他娘的活见鬼了,遇到这个老娘们儿,害得老子不得不退了车票,退了票,就得和她过夜的,她得赔偿我得损失,管她干不干,一句话,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没想到老子一激动,竟写了钟点房。这还不算,居然还蹿出几个乳臭未干的小灾星,居然也是要住钟点房,难道他们喜欢闻老子屁臭,苍蝇一样跟上来的?
妇人太陶醉于在她看来尽管不真实却很有意思的人生境遇之中,简直就是一个美妙无比的幻觉,睁眼闭眼都不在人世间似的,即使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疼痛是感觉到了,但她立即又将疼痛也看成是幻觉的一部分,一时间难以抑制心情,在电梯里,几乎就要靠在男人怀里,结果每次都是靠在了墙上,电梯的金属墙壁每次给撞得发出混沌沉闷的声响。有一次,她看到男人似乎朝她靠拢来,双臂也朝她拢了过来,但就在那时,电梯停了,电梯门开后,两个陌生人黑拉着脸,特务一样缩脖含胸仄肩地走了进来。显然,这两个不速之客打扰了她的好事,将男人张开的双臂给强行阻挡回去,像一只鸟儿受伤的翅膀一样软软地垂了下去。
两人的房间在八楼。
男人说,这酒店通共只有八楼。
女人说,你怎么知道?
男人说,我进来时,数过的。
女人说,真是细心之人,如今像你这样做事细心的男人,就是打灯笼,都找不到了。
男人说,哪里哪里,我也就是喜欢看侦探小说,假惺惺地学了一些本事,比如到了什么地方,就爱东瞅瞅西看看,做到心中有数。
女人不解,道,干啥要心中有数?玄乎乎的。
男人道,侦探小说就是看那个玄乎,看多了,可真是玄乎,又悬乎,就跟悬壶一个样,悬吊吊的,勾人得很。
女人对侦探小说不感兴趣,她原以为男人东瞅瞅西看看是冲着她来的。她说,哎呀,你要是做侦探,可一定是最合适的,要不了多久呀,就是全世界闻名的大侦探啦。
男子道,不光是侦探,过去当特务,都要有这本事。
女人对特务也没兴趣,她嘟哝道,特务是什么东西?我看只要有警察,一个人即使粗心大意,丢三拉四的,也啥事都没有的。
男人一听到警察两个字,毛发就竖立了起来。但他极力掩饰住慌乱,使劲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将一口唾沫吞下肚子,道,这女人的嘴巴,就是会说,听着舒坦。不过,你过奖了,我哪有做侦探的本事?就是个人嗜好,爱看福尔摩斯探案集罢了。正因为这个嗜好,小时候成绩不好,没少挨打,终究还是没有出息。
女人偏着脸,细长的脖子也弯着,极力做出笑吟吟,两嘴角上翘,淘气天真的样子,似乎要向男人发嗲。但那笑意显得很勉强和做作,最终还是在嘴巴张开时消失了。妇人道,敢问大哥是做什么的?
男人又打了个哈哈,道,做小本买卖的。
女人甩了甩头发,目光飞快地乜了男人一眼,肚子里道,就冲你这架势,谁相信你是做买卖的?即使是做买卖的,谁相信你是做小本买卖的?她道,这世道,就只有赚钱是最值钱的事情,其他的嘛,想一想脑袋就发胀。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各自的房间门口。几个已经住下的客人,从他们的房间里出来,看样子是刚喝了酒的,满脸通红,但还没醉,却毫无遮拦地流露出一副副借酒发酒疯之人的神色,走起路来,故意甩膀子拐腿脚。他们的出现,使男人再次企图搂抱女人的动作失败,已经伸出去的双臂又一次变成了一双受伤大鸟的翅膀,有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妇人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带着厌憎的神态,狠狠地瞪了一眼几个从他们身边磨蹭着过去的男人。走在中间的一个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瞧见了么?这娘们儿够风骚的,典型的少妇风韵。”几个同伴又回头看了看女人,眨巴着血红的眼睛,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淫荡之声。
男人说,那几个杂种在夸你哪。
女人这才缓过劲来,道,你骂人哪,这可不像是你这样的帅哥哥说的话。
男人说,一个男人,只有在外面,并且不被婆娘管束着,才算是男人,是野兽,是脏人,是快活人,自由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在意是什么身份?文雅和身份,是给老婆长脸的,但自由才是给自己的。想说就说,想做就做,就是自由,而且活得自在。
女人一边将房卡贴近门上的感应区读卡,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心突然变得比眼前的门还沉,道,怎么,帅哥哥是有家室之人?
男人立即做出满脸含糊的表情,道,你说呢?
女人脸皮发僵,鄙夷地说,天下的男人哪,都是一个样儿的,真没一个特殊例子。一边推开门,身子却没进去,却也没有让男人走开的意思。
男人的身子看起来像是要朝女人贴上去,双手也抬了起来,撑在了墙壁上,将她像一个小矮人似的罩在他胸膛下面。尽管那股有点酸的,但不是十分明显的气味又飘进了她鼻孔,但她却感到非常的舒服。她喜欢闻她钟情的男人身上的味道,即使几天不洗澡的男人身上的味道,尤其是裆部那味道,一旦闻到,她都感到自己要被销魂了。她相信喜欢她的男人,也喜欢她的身体,特别是那些敏感部位发出的气味。
显然,在妇人看来,头上空间里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人,也陶醉在她的芬芳气息之中。她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爱干净的女人,有档次的女人,有教养的女人,除了面对帅气的男人把控不住自己外,她被单位上的人都称赞为是一个接近完美的女人,而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然,她不会在半年前跟那个人品和相貌都很次的男人离婚,并将儿子让给了他。她觉得,当一个女人舍弃了所有,从头再来的时候,才是最好的女人,最完美的女人。当然,这要在她没遇到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的时候,才是这样的。
三个少年出现在过道一头。
妇人没好气地对男人道,今天遇到你,你遇到我……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遇到鬼了?
男子看了看三个朝他们走来的少年,回头道,奇怪吗?三个小鬼而已。
妇人恶毒地说,三个阴司里来的东西,影子一样跟着我们。
三个年轻人越来越近,男人双臂脱离了墙壁,站直了身子,故意抬高了声音说,你先回去休息,我也该到我房间了。
妇人心领神会,没说什么,径直进了房间,将门关上了。
男人比妇人更恶狠狠地看了看三个满脸依旧一团黑气的年轻人,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就在他拉开房门的时候,看到三个年轻人中的男孩子将房卡贴向妇人对面的那房间的门,当下便在肚子里骂道,果真是从阴间来的鬼,真还跟紧了,我操!
三个年轻人三个鬼魂一样,一声不吭地进了他们的房间。
男人躺在床上,琢磨着妇人的心思,突然又想起三个年轻人提着的一个很大的旅行袋,顿时来了兴趣,便一个劲地猜想那包里装着什么东西。这么一想,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赶紧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才又躺了下去。
没过多久,男人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原本对这种单纯的嘴巴功夫不感冒,他崇尚的是,有了事情,二话不说,直接就是拳头和腿脚,再不济也得有一把刀,一根棍子,即使是一块砖头或一块土坯,都比吐唾沫动嘴皮子爽快。
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还动起了手脚。这回他听出来了,是那三个小孩子的把戏。他娘的,几个乳臭未干的青屁股小杂种,竟然也敢随随便便进入成年人的地盘,还敢吵架动手,真是没家教,这是哪家的崽子,咋就没人管呢?
这边一想,倒使他觉得趁几个小崽子吵架的时候,到妇人房间里去,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每个毛孔在瞬间都舒张开去,手脚轻盈但充满了力量,丹田之气随之升起。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拉开了房间的门。他刚出现在楼道上,就看见妇人那张少妇才有的,化了浓妆的脸,从她房间的门后露了出来。
过道上铺着地毯,看样子是新铺的,厚厚的,踩上去酥软,没有声音,还散发着一股塑料的味道。
男人电一般闪过去,从女人身边钻了进去。
三个年轻人停止了争吵。
进了房间的男人和妇人,再也没有心思去猜想三个年轻人为什么会争吵。当争吵声消失的时候,也没有去想他们是和好了,还是因为有了别的什么事,让他们觉得争吵毫无意义,纷纷闭上了嘴巴。
女人穿得很少。男人明白,在他们短暂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女人已经洗过身子了,还化了妆,撒上品质优良的香水,换上新的衣服。女人姿态优雅而撩人地半倚半靠在床头,两眼挑逗地瞅着男人,不着一声。
要是搁在平时,这女人的芬芳和姿势,早就将男人给俘虏了去,不等女人的眼光刺激自己的心,更不等女人娇滴滴地呻吟,他就一头饿慌了的公狮看到一只年幼的羚羊似的猛地一纵,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但这次不同,是的,这次与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尽管之前的很多情形,远不如今天这样稀奇,房间的气息和氛围,也都是一个男人在跟一个女人野合时最合适最有意境的,眼前的女人尽管年龄比之前很多的妙龄女子要大一些,但她的风姿,尤其是一身缎子似的姣好的肉,是很多年轻女人没有的。但这次他不打算享用它们,一开始都没这个打算。
女人保持着销魂摄魄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充满了灵性和血肉热度的雕像。她深信,像她这样的女人,这样的身段,这样的气质,这样的修养,这样的品味,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抵御不了的。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失算了。那一刻,她显然明白了天上不会白掉馅饼,更没有不花钱的晚餐。既然是一个算得上是过来人的女人,在她同婚姻和单位人事的争斗中练就的眼光,使得她在男人凶相毕露地朝她扑来,准确说,是男人突然伸出的十根在她看来就跟十根铜条似的手指朝她脖子掐上来的时候,她就清醒了。但距离和时间都太短,容不得她的清醒必须和思考联姻,她只是本能地猛地一扭开身子,朝侧边一闪,躲了过去,脑袋却重重地撞在墙上。尽管眼前一阵发黑,但她还是像一头受惊的母狼似的,从松软的床上跳下床,赤脚朝门口冲去。
男人只用了两步,就跨到女人身后,一把抓住她头发,手臂一扬,女人就重新掉到了床上。
女人嘴里发出母狼在绝望时的嚎叫声。
男人站在床前,一时没有动手。他清楚女人肯定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弄死她的原因,他也是那种让别人死,都要让他们明白自己为什么得死以及怎么死的男人,尤其是对女人。他曾经对道上的一个哥们儿说,一个让女人爱得不明不白,也让女人恨得不明不白,将来连死都不明不白的男人,是龌龊的,低能的,不配吊着鸡巴。
女人残留在手臂上的有关男人裆部那玩意儿的感觉和记忆突然又回来了。就在男人站在床前,寻思着什么时的那段极短的时间里,女人发现了自己的能量是可以击败这个男人的。于是,她猛地击中了男人的裆部,不是用手,而是用脚。
男人猝不及防,痛得弯下了腰身。
女人趁机跳下床,再次朝门口跑去。
当房门被拉开的那一刻,有两个镜头同时出现了。第一个镜头是,男人忍痛冲了上来,又一次抓住了妇人,妇人拼死挣扎,没有让男人第二次轻易地将自己扔回到床上,但他们同时摔倒在地上,男人的裆部压住了她的脸,她下腹却被男人的下巴狠狠地戳了一下。第二个镜头是,三个不再争吵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他们。
妇人爬不起来,男人沉重的身子压着她。但男人可能是被自己的姿势和三个年轻人冰凉如蛇的眼光搞得很不自在,甚至感到很丢人,便站了起来。
女人立即又变成一头筋疲力竭,但必须拼死一争的母鹿一样,从男人张开的胯下手脚并用地爬过,仿佛两人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搞SM游戏。但正当她要站起来的时候,男人一拳挥去,砸在她头上,就在被击中的那一瞬间,她朝三个少年大喊:“救命!”
男人害怕了,本能地抓住了女人的头发,希冀疼痛迫使她不再喊叫。但他很快看出三个年轻人是不会帮女人的,但他清楚,只需再过几分钟,酒店就会被惊动,工作人员就会出现,或报警。但他奇怪的是,这层楼上除了他和妇人,三个年轻人和刚才出去的那几个喝了酒的人,似乎没有住别的人。显然,他没有想到女人会如此剧烈地反抗,还有一把力气。
妇人再次向三个少年求救,但后者照旧没有任何表示,三张年轻的脸,看起来就是三张灰色的纸,六只眼睛毫无神采,就像冰冻着的六块黑色糯米丸子,握在他们手中的手机,就跟是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的一块多余的肉似的。
男人毕竟是老江湖了,只见他将女人扶起来,道,瞧你这个死婆娘,我就那么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就要寻死寻活的,要不是我早将窗户关死,你就跟乌鸦似的飞到马路上去了,死给全世界的人看,让他们都戳我的脊梁骨,骂我不是人。走,回去,别在外面招人笑话。
说着,强行将女人往房间里推,一边回头对三个纸片似的年轻人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休息了,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你们请回吧!
说完,男人猛地将门关上。
过道上,三个年轻人谁也没说话,好像谁先吭声儿,谁就会被男人听到,冲出来像揍女人一样揍扁他,甚至三人都得挨揍。他们默默了站了片刻,在男人和女人再次发出声响之前,没有谁叫谁,却在同一时间转身,默不作声地进了他们的房间,走在最后的男孩子不轻不重地将门关上了。
这时,那几个喝了酒的男子从外面进来了。在经过妇人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吃了一惊。由胖子带头,他们纷纷将耳朵贴在了门上,用心听去。声音不清晰,但在几个男人听来,就跟自己在床上同相好的行云雨之欢时发出的声响是一样的。几个粗人爆发出刺破人耳膜的大笑,一口一个傻逼,再一口一个奸夫淫妇,口沫飞溅地离开了,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就死睡过去。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发生在这层楼上的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不必赘述,妇人死了。男人刚刚登上最晚一班离开本市的长途客运汽车,就被几个几小时前让他心惊肉跳的警察给铐上了,只是人不同而已。
现在我们来看看男人在警察局做的口供。他在被妇人碰到了裆部的时候,就感到有一股不祥之气弥漫了全身。当看到妇人递给他丢失的车票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妇人已经从身份证和姓名上了解了他的一切。当妇人和警察在说着什么的时候,他就决定必须立即让妇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原因很简单,他所携带的毒品一大半在肚子里,另一些散装的,则被胶带绑在裆部,而本市在毒品监管方面基本上是一片空白,但他不能相信妇人在碰到他裆部的时候,只感到那是他的那根鸡巴玩意儿。
于是,你就跟踪她,进了同一家酒店?警察问。
是的,就是这样。他答道。
你确信她会搭理你?凭什么?警察又问。
他露出一丝带着轻蔑和挑衅的微笑,定睛看着警察。
警察明白了,道,你长得确实不赖,有足够的吸引女人,尤其是成熟女人的资本。不过,你知道她的身份吗?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照旧是那丝不死不活的微笑。他说,她说她是来出差的。但这对我没丝毫意义,我要的是她的命,他不该碰我鸡巴,更不该跟警察说话。
最后,警察道,事发前后,或者事发的时候,比如你们在过道,或别的什么时候,见到过三个入住那家酒店的少年?
男人不耐烦地说,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警察说,对。你们见过?
男人恶狠狠地说,那个三个该砍脑壳的小杂种,老是在节骨眼儿上鬼一样出现在老子眼前,屡次破坏我的好事,不然我在电梯里就对女人下手了。你还别提他们,现在要是他们在老子眼前,老子一个一个地掐死给你们看。
警察喝道,这里是警察局,不是在你家里,也不是在酒店,要是你胆敢胡说,敲掉你牙齿不难。
男人道,我没胡说,我和那个该死的烂女人都见过他们,见过不止一次。
警察道,在酒店外面见过吗?
男人道,都是在酒店里见到的。
警察道,你们说过话吗?比如,打招呼,点点头,随便拉家常什么的。
男人眼睛圆睁,口水也飞了出去,嗨,我说你们干警察的,是吃素长大的,还是吃了荤腥不发脑子?那烂人是我弄死的,跟那三个小灾星没有关系。说不过去呀,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一句话,人是我杀的,要杀要剐,随便!
警察道,真不怕死?
男人道,怕死又有个球用?可你们扯那三个小崽子干啥?他们是三个小逃犯,还是你们的子女?
警察道,问你,肯定是有道理的。如果你不想再次让我们使用电棍将你揍个半死,就识相点,别在老子跟前横。我再问你,你杀死那女人之前,见过那三个孩子吗?
见过。我说过好多遍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男人道。
确信?在哪里见到的?警察问。
男人恐惧的心理慢慢被警察的话折磨得接 和状态了,却也使他更加愤怒。他大声道,当然确信,在我杀死那女人之前,就在她房间门口见到过他们,跟三个死人似的。怎么,你们怀疑他们是我的同谋?
警察阴冷的眼神里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恐惧再次袭击了男人,但他强作镇定而发出的公鸭子一般的声音,在警察听来,无疑就是垂死挣扎前的干吼。
警察说,他们死了。
随着凳子发出刺耳的嘎的一声巨响,男人坐直了身子,尖下巴十分滑稽地伸了出去。他大声道,啥?他们死了?你们警察也开玩笑,而且是国际玩笑?这种玩笑开得吗?
警察合上卷宗,道,他们死了,自杀。
男人的身子在凳子再次发出的嘎的一声响后,重重地朝后坐去,屁股立马被坐成了一个扁圆的东西,酷似一只黑色的南瓜。他摸了摸下腹,那里已经没有毒品了。他觉得福尔摩斯探案集还没有读完,时下便开始继续阅读了,读着读着,兴奋和惊奇将恐惧冲淡了,但还没有真正清醒过来。于是,他再次将身子挺直了,道,为情,还是为钱,或为别的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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