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西掠,水东流 —— 说这十年的鬼话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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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6-05-30 09:31:16 更新时间:2020-11-12 10:04:42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31:16
正如以前鬼话还在别院时我说过的,偌大个天涯,还象鬼话这样干净的地方实在不多了。

蒲氏聊斋,情在鬼间;袁枚不语,意在鬼外。

因此上,来来来,兗兗诸公,就当我是在说鬼话吧。

偷一句红楼梦的开篇:
一纸荒唐言,满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顺向莲蓬和帝释天问好,许久不见,大概已然相忘于江湖了吧。



风西掠,水东流

就将逝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和那些时光,都埋入我心里的坟墓。
而以此为墓志铭。
——作者


题记
从男孩子变成男人,一路上跌跌撞撞,终于学会审视自己,解剖自己,反省自己。对男人而言,这既是一种奋力前行所必备的能力,也实在是一种勇气。
一个男孩子的十年,青春中最好的十年,却耽搁于傲慢与偏见,沉沦于轻浮与荒唐;他没有用这段时间来做最好的抉择,当然也就无从得到最好的结果。
而有朝一日,当他为了某件事、某个人而猛省过来,成熟起来,渐渐朝着一个男人的模样羽化起来;他回头望去,瞧着这风向西掠,水向东流,远去的已不可追索,发生的也无可挽回。
而在他的双眼之中,也仍然充满了迷惑与迷茫,现实是过去的延续,即使他不甘心于此,志于摆脱,却往往仍为风掠向西,仍为水流向东,摇摆不定,难以自主。
也许,就在这不定的摇摆之间,他惟有不断的审视自己,解剖自己,反省自己,才能令自己咬住牙关,继续蹒跚向前。
是为题记。


作者声明

本书为回忆体小说,并非真实传记。因此除作者本人及其逝去的直系亲属外,书中一切人物、组织、团体之名称及事迹均可视为文学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特此声明。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32:00

国内篇

剧变 二十岁

昔读悼亡辞,虽知恨,未解情。如今自关心,诗未成,泪先尽,满青衿;方知道这丧乱痛楚,纵使百口,也难讲个清明。
无题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晚八点三十一分 周二

那一瞬间,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作“如雷轰顶”。
“星星,坐下来听我说,”二叔按着我的肩膀,三叔和四叔一边一个架着我的胳臂。“你爸爸,”他略哽了一下,“他已经去世了。”虽然已经多少预感到了这个结果,但我还是好象被人当头一记重锤,眼前蓦然一片漆黑……

就在前天,1996年10月20日傍晚的六点一刻,父亲还从石家庄打回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说他第二天就回家。听他的口气态度,很明显他身边还有别人,而且无疑是个女的;不用说,是他事务所里从前的那个助理尹红。自从母亲上次回国,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一阵雷霆暴雨过后,父亲就把她送到了北京上学,而作为当时本省最有名的律师,他向来出差的频度就很高。现在想想,他确实满聪明的。
基于自小的家教,我很早就学会了“察颜观色”这四个字,这时趁他心情好,还跟他开了个玩笑,叫他“老不死的”,一边很开心的听着电话里他在骂“这小王八蛋”,一边叫过小我三岁的妹妹来,让她跟老爹汇报一下家里的支出账目,从十来岁开始,父母不在身边早就是家常便饭,我们以为这次也与平常一样。
放下电话,跟妹妹吃完晚饭,骑车把她送到了学校宿舍,一路望着天上那将圆的深秋之月;我早已忘记那时的我在想着什么,不过我是绝对不会知道,就在同时,数百公里外,父亲正在经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刻。
放下妹妹,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父亲新买的房子,取钥匙开了门,进屋打开了电脑。
离二十一岁生日还有一个月的我,自十九岁高中毕业以来,就在开始写一部小说。虽然现在看起来,我会认为那是一篇青涩幼稚而且冗长得不忍卒读的东西(至少前半篇是如此),但当时却令一直在学业上没什么建树,对未来也没看到什么希望,可一直又在思考着“自己喜欢做什么?能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这些问题的我找到了一个答案,和一种心灵上的寄托。自那之后,我只去当地某个计算机研究所混了大概不到一年的工作,然后就辞职在家,不再出门。父亲一开始大为震怒,认为我既上不了大学又不去上班养活自己,却窝在家里闭门造车吃父母的血汗,实在是不肖至极;甚至好几次兵戎相见,只差把我扫地出门。如是两年之后的此时,他也就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说一句“妈的,你什么时候才能自食其力呀”的态度了。我想,这大概是和上次来找我谈话的那个出版社编辑多少有些关系吧,他看了部份书稿之后,一直以为我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来着。
不过这时我并不是为了写东西才来到新房的,我那时迷上了一个叫作command & conquer的电脑游戏,时常在深夜两三点步行数公里,从旧居来到新房,悄悄玩上两三个小时,再步行回家。反正我习惯彻夜不眠,有着三个月没见过太阳的记录,父亲虽然象母亲痛恨他和别的女人之间的关系一样,最痛恨的就是我和电子游戏之间的关系,但我和他一样,就喜欢这种不为人知,私下欢会的感觉。
我还没在电脑桌前坐稳,电话就响了,我第一个反应就是父亲打电话来查房。这新房刚买不久,我不止一次发现他拿这里作幽会的场所,也许这就是他严禁我们自行来这里的原因,甚至我连这边的钥匙都是自己偷偷配的。
于是我决定不加理睬,可游戏还没启动,刚停的电话铃声就又响了起来,难道是老爹有所察觉?从小就学会了跟父母打游击战,我想了想,决定战略性撤退,于是关掉电脑,一路忐忑回到了旧居。
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电话也在响,我连忙开锁进去,拿起了电话。
却是二叔:“星星,你爸爸在石家庄出事了。河北高速公路的巡警发现他一个人在车里,心脏病犯了,现在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了。”
脑袋里轰的一响,身子开始发软,只听到二叔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和你三叔四叔现在在去河北的路上,刚刚一直在打电话,新家旧家怎么都没人?”我只好说我很困了,在自己房间睡着了没听到电话,我需要做什么,是不是也得赶去河北。二叔说暂时不用了,他们会先去处理,回头再通知我该做什么。
放下电话,脚下软软的,走路都发飘,昏昏沉沉之间,人也开始犯困;我想,至今我一遇到大麻烦就犯困的毛病,就是从这时来的。
于是我躺下,却睡不着。起来冲个澡再躺下,好容易睡着了,又断断续续的开始做梦,睡不过一刻钟就会醒来一次,每次都能感觉到被冷汗打湿的床单,那冰凉的温度。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33:00
次日一大早我就醒来再睡不着,没来过家里几次的二婶也早早的来了,问我夜里睡得安稳不,我说隔一会醒一次,她胖脸上淡淡的一笑:“都是这样过来的。”
二婶看看就走了,一个人守在显得分外空荡的家里,熬到了中午,电话响了起来,我以为又是父亲的当事人,拿起听筒,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星星,我……我是小尹姐姐,你爸爸呢?”这个“小尹姐姐”就是父亲事务所从前的助理尹红,大概比我大了十岁,除了颧骨有点高,模样也确实还称得上姣好。在母亲上次回国发现她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以前,我和妹妹与她的关系都非常好,记得她过生日时,我还曾经特意攒钱做了一艘帆船模型送她。但自从家庭风暴之后,我已经一年多没直接与她对过话了。
我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如果她不知道父亲的行踪,那昨天父亲打回电话时,他身边的人又是谁?”也许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但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他身边有女人时口气态度,我一听就明白的。
但这种情况实在让我很难作更进一步的联想,我只能回答道:“昨天我叔叔打来电话,说是在石家庄附近的高速路上心脏病发作,被巡警发现,送进医院了。”
“是吗?那现在谁在河北?”
“我三个叔叔都去了。”说实话,虽然母亲为了她与父亲闹得天翻地覆,但其实我一直都很同情她。那时我虽然还不知道在这个世俗世界里,甘心作小有多不容易,可我感觉在我与她之间,确实是有一些近于姐弟的感情的,还记得有一次因为我的顶撞态度,父亲跟我动了真怒,当着众人的面用粗电线盘起来,不顾一切的狠抽我,是她扑上去把那卷电线夺了下来,然后抱着我,抚着我身上的伤痕大哭。为这个事情,我一直心存感激,即便是今天想起来,也很有一番复杂的况味。在这个很难出一个美女的九十年代的北方城市里,她的气质样貌确实算得上大方可亲,颇令男性侧目;何况,我那时还是个毛头小子。于是我加上了一句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的话:“我想如果送进医院了,应该问题不大吧。”
“可是我感觉不太好。”她似乎欲言又止了一下,可没等我再说话,她就匆匆挂上了电话。
我捏着听筒,有些不知所措,但脑袋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三天,22日下午接到二叔的电话,说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我问父亲的情况,二叔只说还是很严重,所以他们回来处理一下必要的事情,让我把父亲律师事务所里的现任会计小李叫来。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34:00
我打了电话,不多时会计李瑛就来了。她模样平常,瘦瘦的脸上有不少雀斑,只比我大了几岁,平时跟我和妹妹也说得来,所以我和妹妹都叫她小李姐姐。她与尹红曾经分别掌管事务所里的出纳和账目,自从母亲上次回国,发怒把尹红赶走之后,财务上的事就由她一人负责了。我当时当然认为凡是我能叫作姐姐的,都不会是外人,不过也有一些蕞尔小事,让我至今记得:我前半部的书稿是手写的,父亲看到李瑛上班时没事做,就让她把我的手写稿打印出来,她却让我带上书稿,拿到文印社,花了大概两千多元,找打字员打印了出来,然后告诉我说,这样打出来会比较快,并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父亲,我那时还挺感谢她的,因此一直为她守口如瓶,只是至今不太清楚,她后来是怎么把这笔钱报销掉的。
李瑛到家里时,天刚刚黑。没坐一会,三个叔叔带着三个婶婶前呼后拥进了门,我不停的在问:“我爸呢?我爸情况怎么样了?”
“星星,坐下来听我说,”二叔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坐在床沿,三叔和四叔一边一个架着我的胳臂。“你爸爸,”他略哽了一下,直接说道:“他已经去世了。”
其实我早已经多少预感到了这个结果,但这时我还是好象被人当头一记重锤,眼前蓦然一片漆黑;朦胧中只听到李瑛在说:“不会吧?怎么会呢?我怎么觉得我在做梦似的?”
父亲,我的父亲。那个从我三岁开始就用皮带教训我,到我二十岁时把皮带反过来,用铜扣抽我的男人;那个二十年来在婚姻关系上跌跌撞撞,令家里没一天宁日的男人;那个跟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们牵扯不清,令母亲震怒之下,远走日本留学的男人;那个三十多岁重新上学,改行法律,成为当省最年轻的主任律师,当省第一家合作制律师事务所、并成为当省上缴税费最高事务所的主任律师,被收入当年中国名人录的男人;那个在饭桌上喜欢说些法医学术语,令人作呕的男人;那个一夜一夜开着电视不眠,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放松神经而睡去的男人;那个人丛中谈笑风生,最令人侧目的男人;那个永远衣装齐楚,所到处纤尘不染的处女座男人,在他47岁这年,就这样消失了。
在那瞬间,他最令人痛恨的记忆也化作了最深切的痛苦、思念与遗憾。他是如此外向的一个人,却很少对他的亲生儿子表达过什么善意,从小到大,我多少次暗暗诅咒过他,可真有了这么一天,我才会在将来的日子里慢慢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楚与缺失;我才会慢慢知道,这种遗憾必将跟随我一生而无法摆脱。
触觉变得微弱而迟钝,我花了好久,才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脸,有人在捏我的人中;我缓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流泪,只觉得每个人都重新变了一副样子,显得遥远而陌生。我定了定神,觉得心里一片木然,很奇怪的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伤痛。于是我坐起来问道:“我爸现在在哪?”二叔挥了挥手,打断众人的劝慰,这种权威是以前作为长子的父亲才有的:“我已经把他接回来了,现在都安排好了,回头咱们就去看他。现在你爸爸已经去世了,咱们要做的事情不是在这里哭他,咱们应该先去整理好他的东西。咱们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他转头看看李瑛:“小李今天晚上也辛苦一下吧。”
也许我不肖,但我毕竟是我父亲的儿子。我站起来,摆脱三叔四叔的搀扶,以我所能发出的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没事。我们现在就去。”
二叔先让四叔率领三婶四婶在家寻找可能有的字据证明之类的东西,然后带着我、会计李瑛、二婶和三叔出了门。八点钟沉降下来的深秋夜幕里,隐隐的看到父亲的那辆白色捷达停在院子中央,二叔手里拈着钥匙,过去开了门。96年的时候这还是新车型,父亲在时,二叔好几次想借用,出于他们兄弟之间过去的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父亲都拒绝了,好象还闹了些不愉快。看着二叔把他矮胖的身体塞进那一直属于父亲的驾驶位,我那一直麻木无感觉的心里,忽然之间一阵抽痛:爸爸,老爹,你真的就这样不在了么?
车子驶入城市的夜色之中,街灯与霓虹扫射过我昏懵的眼睛,显得那样的刺目;这时二叔说道:“星星,现在我们该告诉你了,你爸爸去世,不是因为心脏病。”
后来他所说的事情对我的冲击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很难想起他的原话,而大致的情节则应该是这样的:
当天夜里,四叔接到了河北省新乐市交警队的电话,是用父亲的手机打出的,在电话里交警告诉四叔,机主出了交通事故,已经死亡,请家属速来。于是四叔联络了另外两个叔叔,在给我打电话没人接的情况下,连夜赶去了河北。
凌晨5点半,三个叔叔到了河北新乐,却发现尹红已经在交警队了,与她在一起的还有她的弟弟,和她的男朋友姚力。尹红见到我的叔叔们之后,说是她与父亲约好,从北京返回太原时,在石家庄接她,可是在石家庄却没能遇到父亲,于是她自己打车回太原。行至阳泉时,给父亲手机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河北新乐市的交警,她这才得知父亲在新乐市出交通事故,于是她先赶回了太原,召其男友和其弟再驱车赶到了河北新乐市。
当二叔讲到尹红比他们还先到交警队时,我想起了出事第二天上午她打来的电话,于是我向他讲了这个事情。
二叔也显得有些意外,大致问了一下,然后说:出事的第二天上午尹红还和他们一起去了现场,哭得很伤心。也看了交警的戡察记录,当时父亲横卧于公路中央的一座双股小型立交桥下的通道上,正好位于双股桥中央的一个五十公分见方的空洞的下面,处于高度昏迷状态。巡警将他送到急救地新乐市中医院时,人就已经去了。而父亲驾驶的白色捷达轿车则停放于高速公路右侧边道上,完好无损,车上小灯开着,车钥匙也没拔,手机也在车里,当时父亲手里只是紧握着公事钥匙包,钥匙包里用来支撑的金属片也被握得卷曲了起来。而当叔叔们察看那座小立交桥时,还发现两股桥之间的小小空洞的内侧面,有三道白色的痕迹,似乎是父亲掉落时用指甲抓的。
我听完了这个故事,好象人在梦里一样,不知所以;只听到二叔说:“这个事情不管怎么样,都是因为你爸爸去接她才出的,所以这个事她必须负起责来。我回来之前已经和她谈过了,感觉她还算有情义,肯负责任,答应我说,每个月会给你和你奶奶各三百元的生活费,给你奶奶养老到底。不管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先得保证今后的实际生活才行啊。”
我有些无言以对,很难将父亲和每个月三百元扯在一起;二叔却又开口说:“你不知道河北的那些警察有多难打发啊,我走的时候身上带了六千块,你三叔带了三千,你四叔带了五千。到了河北,光那交警队长我就塞了不少,要不然这尸体回不来,要在那解剖或是火化了不说,这车都拿不回来。一个交通队里多少警察,都来开这车,不弄坏了才怪。我们身上的钱用得光光的,总算把车领出来了,那时候这车已经脏得不象样子了,你爸爸的衣服也又是土又是泥,想起他活着的时候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我马上就去把车里外洗得干干净净,把你爸爸身上的衣服也拿去干洗了,明天就能拿回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声,同车的二婶、三叔和会计李瑛,谁都没再说一句话。我虽然立刻感觉这中间有极大的不妥当,可二叔在机关里工作了那么多年,社会经验应该比我这个整天读着元史明史写小说的人丰富得多,也许,他有他的道理?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35:00
沉默之中,车子开到了父亲的事务所门口。大家下车,我注意到二叔手里拿着的,好象正是父亲的公事钥匙包。果然,没等李瑛上前,二叔先取出钥匙试了试,开了门。
我径直上前,打开了父亲的办公室,冷冷的月色,照着父亲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办公桌,桌子上一根纤尘都找不到,我甚至有种感觉,如果我叫一声“老爹”,他一定会象平时那样,从门后蹦出来吓我一大跳,然后得意地哈哈大笑。
眼泪终于一串串的溢出了眼眶,抹之不尽;喉中的喘息化作了呜咽,而呜咽又变作了哭声,然后立刻被一直没出声的三叔打断了:“星星!现在不是这个时候!”
我镇定了一下,二叔却过来,一手抱住了我的头,说:“哭吧,也不要憋着,小心憋坏了。”
眼泪汩汩的流淌,我却再也哭不出声来。而且虽然那时的自己还不知道,从此我再也不会号啕恸哭,即使我有心如此。当然,这要除去六七年后的那惟一一次。
这时李瑛已经从二叔这里拿了钥匙,二叔说了声:“用手电,别声张。”于是李瑛在二婶和四叔的观伺中,打开了保险柜。
我的泪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柜门的内侧面,挂了一个小小的佛像;只听到二叔说:“星星,你去拿着手电照着,顺便记个数。”三叔把手电递给了我。
保险柜里的东西也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父亲的手笔。二叔说了句:“老大还真是爱整齐,不管在哪,什么时候都这样。”二婶接过口:“看看人家的办公室,再看看咱们的办公室,跟狗窝似的。”接着咯咯的一笑。
二婶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牛皮纸袋,第一个拿出来的,却是一张离婚协议书和一张很旧的结婚证,两张证书上面,同是父亲和母亲的签名。
二叔二婶对视了一眼,二婶撇了撇嘴:“老大是不是真想娶那个狐狸精啊?”
二叔接了一句:“他们俩闹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稀奇的。别看了,先装了包带回去再整理。”他从二婶手中接过两张纸片,放进了带来的皮包里。
“定期存折,两万五。”李瑛在念,三叔拿着纸笔在记,二叔把整理出来的东西归类装包。
“借条,这张是借给尹红的,三十万。”
“定期存折,一万八。”
“借条,也是借给尹红的,二十六万。”
“定期存折,两万二。”
……
整理出来的东西不算少,活期定期的存折加在一起,大概有十万人民币不到,借给尹红和她亲戚的钱,加起来倒有九十六万。
“糊涂啊,爹!”我真的觉得心在流血,咬着牙不叫出这句话来,我二十岁,没有真正出身过社会,可是我也已经明白,这笔钱,足够要人命了。
“哎等等,这里还有一张折子,三百万日元。”好容易听到一个大点的数字,叔叔婶婶都凑上去看。“哎?这里怎么是尹红的名字?”
李瑛把存折递给我,我接过来,名义人一栏里,明白无误,打印着“尹红”两个字。
父亲曾经买过一个煤矿,让他一位相处三十多年的好友和一个亲戚去经营,结果这好友和亲戚相互扯后腿,捅刀子,卖人情,除了用煤单位的一堆白条子,一分钱都没赚到,搞得矿上工人的工资都没着落,要父亲自己去补这亏空。而父亲早已和母亲商量好,要把我和妹妹送到日本念书,这需要每人三百万日元的保证金暨今后的学费,于是他索性把这煤矿折价卖掉,没多没少,正好兑了六百万日币。此时用在妹妹身上的三百万,已经汇入了母亲在日本的账户(因为她已上了大学,相对高中毕业的我来说手续较好办些。)。这都是我所知道的事情。
而现在这张日元存折却让人说不出话来,还是李瑛开口说:“我倒是听说小尹也想去日本,前些日子她来找过主任,好象就是谈借钱当保证金的事。”
“这老大都做了些什么事?为一个婊子花了这么多,还管他亲生儿女不?”二叔终于忍不住发作了,二婶也跟着说了几句。在工作单位,二婶其实是二叔的上司,不过在家里,两个人倒是颇有夫唱妇随的风范。
还是李瑛劝了两句,然后说:“此外大概还有一些账目,等迟老师回来,我向她直接报数吧。”“迟老师”就是我的母亲。
二叔三叔和二婶绷了验看着她,我也抬头看看,李瑛的脸上似乎有些拿定了什么主意的表情;两边稍一对视,还是二叔放缓了语气说:“既然是有些账目不方便当着我们报数,那等星星妈妈回来再说吧。现在把这里收拾一下,我们先回去,明天去老大的第二办公室瞧瞧。然后还得想想怎么把他妈哄回来,她大老远的,别再出个什么事。时间也不早了,咱们送小李回去休息吧。”
我最后一个出了父亲的办公室。回头望去,还是那冷冷的月光之下,办公桌上纸笔散乱,揉皱的纸团随意扔在了地下。我轻轻的关上门,痛得已经抽成一团的心里知道,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36:00
回家的路上,叔婶的议论话题从那张三百万日币的存折,渐渐转到了尹红的嫌疑上来,二婶说:“他好好开着车,干嘛要停在路边,非要过高速公路?他看到什么了?而且他摔下去的地方要是象你们说的,也就五十公分宽的口子的话,那他一张手就撑住了,再说五六米怎么能摔得死人呢?”二叔沉吟着不说话。
我忽然问道:“打算什么时候报案?”
车里静了一下,二叔答道:“报案也要讲证据,不能随便来的。何况人都死了,你就算把她抓了杀了,你爸爸能活得过来吗?一报案,就要解剖,你奶奶那么大年纪,知道了的话,她受得了吗?现在我看这小尹还算有点良心,在现场哭得站不住脚,所以事情也不一定就和她有关系。她赌咒发誓,说是要把你供到去日本念书,把你奶奶养到终老。她要是说真心话的话,咱们还可以商量;她要是昧着良心翻脸不认人,咱们再报案也不迟嘛。”
没等我言语,二叔说:“今天大家都累了,就不要再说这事了,回去先睡觉,明天上午先去老大的另一间办公室检查一下,然后带星星去看他爸爸,晚上把小玉接回来,然后还得想法子把他妈哄回来,最后是通知咱妈。事情多着呢,一步一步来吧。”
小玉,就是我的妹妹,几天来我第一次想起了她。天啊,我该怎样告诉她这件事啊?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37:00
睡得仍然是断断续续,稍微听到点或有或无的动静,马上就醒了。这发生在以前睡着了就象死过去一样的我身上,真是不可思议。我那时自然也不知道,这种情形会断断续续的延续三四年之久,而且从此落下了神经衰弱的毛病。
看了看桌上的闹钟,早晨七点半,桌子上摊着一本写了一半的稿纸。我的小说人物段逸,正和元朝大将王保保在井陉关各率大军杀得天昏地暗,这一回的回目叫作“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取自易经。一切的一切,都保持着父亲出事那天的原样,可是一切的一切,却从此再不会相同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门响了一下,二叔走进了我的房间:“星星,咱们去接小李,然后去你爸爸的另一间办公室。”
父亲的第二办公室在本市当时最繁华的贸易区中一栋宾馆里,我走在最前,一碰门把手,门却自己开了。
在屋子里的是尹红和一个中年妇人,尹红坐在办公桌后,眼圈有点红,看到我们进门时都是一脸的错愕,于是就站起来,介绍说那个妇人是她的舅妈,而这间办公室是父亲向她借的,所以她来这里收拾一下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知道父亲曾经投资,为她成立了一间投资咨询公司,而她的办公室也就在同一间宾馆的楼下一层。还没等我说话,二叔就先说:“小尹,你这可不够光明垒落,当初咱们怎么商量的?你说了些什么?你现在抢先来这里翻来翻去,是要反悔的吗?”
尹红淡淡的问:“我说什么了?”
二叔张圆了嘴,没了声音,二婶上去劈手抢过墙角的废纸篓,有股刺鼻的烟气,厚厚的一层黑色的纸灰,轻飘飘地在里面滚来滚去。
二叔先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开始重复几句车轱辘话:“你怎么能这样?你也是成人了,怎么能说了话不认账?”
二婶劝住二叔,道:“小尹,你和我大哥的关系,咱们都心里明白,之所以对你客气,就是因为拿你当一家人看。别说别的,就我们手里有你九十多万的借条,你总没话说吧?”她毕竟还是二叔的上司,说起话来比二叔多些条理。
尹红还是那副淡淡的口气,说:“那是当时他胁迫我写的,法律上不一定认可。不过不管怎么样,对于星星和小玉,我拿他们都是当弟弟妹妹来看的,所以我也不会不管他们,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二叔好象被火燎了一样蹦了起来:“这是我的侄儿侄女,你有什么资格说管不管的?”二婶又止住他:“小尹,咱们现在可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等我大嫂回来,她对你可不会这么客气了。所以有什么话,咱们最好现在就商量清楚,免得我大嫂回来,大家都不好看。”
尹红微微笑了一下:“我不怕迟清,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就是这句话,不是我的,我不会要,就是我的,我也不会让。你们先收拾东西吧,我下楼去了,有事的话来公司找我。需要帮忙的话,我叫几个员工上来。”
她对大家点了点头,娉婷出了门去。她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一头长发,一身黑色西服裙套装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确实颇有些气质。挡在门边一脸木讷的三婶和四婶好象怕她似的,见她过来,忙不迭的让开了门。
尹红的舅妈也跟着她亦步亦趋的去了。二婶把废纸篓交给三婶和四婶,让她们翻找一下有用的东西,二叔一面看着二位婶婶翻腾,一边气鼓鼓地说:“我真是错信她了,怎么还有这样不知羞耻的东西!”
不用说,一无所获。走出门去的时候,我悄悄问一直没说话的李瑛:“那些欠条我要打官司,能打吗?”李瑛点点头:“当然。”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38:00
回到家里,三叔和四叔又找出一张两三万的活期存折,于是二叔发话,把活期折子转存到我的名下,方便在丧事期间取用,其余的收拢起来,连同借条字据,都交给我保管。听到他这样说,我暗暗吁了口气。
整个下午,二叔都在打电话给尹红,吵得脸红脖子粗,二婶不时接过电话来搞车轮战,我找来采访式的录音机交给他们,把电话录音。不过他们明显不是尹红的对手,她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四年,在北京学习两年,又在父亲为她成立的投资公司任总裁一年,身上毕竟是父亲的真传;我听着她始终没动什么声色,就把二叔二婶逗得就象尾巴着火的猴子,气得上蹿下跳,又拿她无可奈何。
最后二叔对着电话听筒,只管自己哇啦哇啦叫,于是后来的电话录音中,也就只能听到他的喊叫;直到尹红还是用她那淡淡的口气,说了一句:“明天咱们一起去看主任,到时再谈吧。”二叔这才放下电话,直喘粗气。

次日一大早,二叔再次开上父亲的车,会合了尹红,而她带着她的弟弟,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小伙子,后来听说,那是她的男友。
来到太平房,仍然由三叔四叔搀住我,轰然一声,二叔打开了冰柜,响亮的金属磨擦声中,从冰柜里拉出了一个人形。
微微的寒气,袅袅的散开去。我木然看着眼前那个挂了一层白霜的人,惟一的想法是,这不是父亲,一点都不象他:一边脸上满是伤痕,肿胀似乎还未消去;另一边我几乎不忍去看,只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龇开,露出了白森森的牙关,好象仍是一副很痛的样子。我忽发奇想,也许大家只是认错了人,父亲一定是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而在后来的法医解剖中,则是这样下的结论:高速机械外力撞击致死。左半边身体全面性粉碎性骨折,包括心脏在内,多处内脏破裂,高度昏迷时被呕吐物窒息。
即使是在十年之后的今天,我虽然自问心波已平,但仍难以揭开这块最痛的伤疤,只希望我的读者能够原谅我用这样机械式的话语,来描述当时的情形。
尹红站在我的对面,哭得一双凤眼红肿,她也不再象平时人前那样,叫父亲作“主任”;而是抚着他那令人不忍细看的脸,一口一声“平”,哭得死去活来。
我实在看不下去,走出门来,看到李瑛站在门外,我上去握住她的手:“小李姐姐,无论如何你要帮我。”
李瑛点点头:“你放心,她跑不了。”
我和她走出太平房的大门外,只听到里面二叔又粗声大嗓的嚷了起来:“你还象话吗?刚才还哭得要死要活,现在死人面前你就翻脸不认账?”三叔补上一句:“要不是在我哥灵前,我真想大嘴巴子抡你!”尹红的弟弟和男友也叫嚣了起来,喊叫声混成一片,什么都听不清了。
面对来往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我紧紧攥着李瑛的手。此刻,我感觉这里除了她,再没有可以寄予信任的人。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40:00
眼看着天黑下来,我也愈加发愁了起来。因为今天得去把妹妹接回来,告诉她父亲的消息。
二叔让其他叔婶留守,和二婶带着我上车,来到了妹妹的学校。
辗转打听了一番,去找她的教室时,正好看到她走出教学楼。远远的看到我,一下子她就笑开了:“哎呀!哥!怎么会来找我呀!咦,二叔二婶也来了呀!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家都对我这么好?老爹呢?”说完了就龇着牙继续傻笑。
看着她的模样,我心里除了无限的酸楚,也涌上了一线安慰,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是有亲人的;于是我也挤出一个笑容:“老爹出差还没回来。今天二叔二婶请咱们去吃饭。”这是事先跟二叔二婶商量好的,先让她吃了饭,回家再说这个事情。
“呀!那我不用去食堂啦!真好喂!我们学校的食堂难吃死了,还有人吃出死老鼠呢!”
“行了,你就别倒人胃口了。”我一边奋力用平时的语气跟她说话,一边带她上了车。
一路上妹妹嘁嘁喳喳的讲她学校的事,我望着车窗外的夜色与灯火,一面假装在听她讲话,一面暗暗难为情到了极点:老爹啊老爹,你真是忍心啊,你就这样扔下我们自己去了。你真忍心让你的儿子这么为难吗?还有你的女儿,你要我怎么跟她说啊!
忽然听到妹妹说:“老爹挺好吧?”
我连忙转头看她,说:“挺好呀,就是出差没回来嘛。”
“我前天做了个噩梦,好象梦见老爹非要去哪,说是再也不回来了。那梦特别真,醒过来把我吓坏了,给家里打电话,家里又没人。”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沉吟了片刻:“噢,没事。”
“嗯,没事就好。”
到了全市最高档的餐厅,二叔点了一桌子的菜,妹妹两眼放光,磨拳擦掌:“哎呀!你们对我真好呀!今天是怎么了?”
二婶忽然抽泣了一声,又连忙拿起手绢,擦了擦眼泪。妹妹瞪着她,还亏二婶转圜得快:“看着你们一下子就长大了,我们也都老了,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二叔也帮着打圆场:“长大是好事,你这是干嘛呢?”
妹妹一副不明白的样子,转头又看看我,我照着平时不在乎的样子,向她扬了一下下巴:“快吃饭吧,没事。”
“噢。”
吃完了晚饭,二叔结了账,开车回家。
车子开进了门前的窄巷,速度慢了下来,虽然已经商量好回家再告诉妹妹,但我觉得我已经想好了说辞。
“小玉。”
“嗯?”
“有个问题要问你。”
“讲。”
“要是老爹长时间回不来,咱们怎么办?”
“嗯?什么意思?”
“小玉,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应该考虑了。”
“嗯。”
“哥跟你说,要是老爹不在了,还有我呢。家里有什么事,我来处理就行,你要好好上学。”
“咦?你啥时候变这么懂事了?不象你啊!是不是老爹出什么事了?”
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眼泪和话语是一同出来的:“你放心,哥就算卖血,也要想办法供你上完学,也要撑住这个家。”
妹妹沉默了片刻,忽然挣扎着叫了起来:“老爹呢?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来接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为什么二叔开着老爹的车?老爹呢?”
我的眼镜片上已全是泪水,街灯在这片泪水上泛着奇形怪状的冷光,我把妹妹抱得更紧:“老爹已经去世了,你长大了,你得学会懂事,我们得一起撑过去,得一起撑住这个家。”
妹妹哇哇的大哭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前天做梦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给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就觉得是出事了!”
二婶和二叔都在抽着鼻子不说话。我也无言以对,只能翻来覆去对她说:“老爹不在了,还有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小玉,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回到家里,妹妹的情绪总算是慢慢稳定下来了,只是问父亲现在在哪里,我现在负责全权跟她对话,于是告诉她,现在还有后事要处理,回头再带她去看老爹。
她从小到大都很听我的话,这时也就没什么异议,只是看房间只有我们两人时,低声说道:“哥,老爹活着的时候和这些叔叔婶婶们关系并不怎么样,现在老爹死了,他们就全来了,我们是不是得小心一点啊?”
这句话正戳在我最担心的事情上,我想了想,也只能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介入得太深了,而且目前也只能依靠他们,咱们都没经验,只能等妈回来再说。”
妹妹点了点头,问:“妈什么时候回来?”
“准备明天就打电话,就说老爹心脏病,现在在特护病房,让她早点回来。行了也不早了,早点睡觉吧,明天还有事呢。”
“嗯。睡觉的时候不要关灯,我害怕呢。”
“知道了。你先睡吧,我看会书。”
“噢。”
这一夜我和妹妹挤一床睡,自从我上小学五六年级之后,就没再有过这种情形了。妹妹大概是哭累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我拿着一本明史,坐在床头,看着台灯下她带着泪痕的脸,眼泪再次无声无息,又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43:00

次日中午,二叔带着姑姑来了。她是父亲惟一的妹妹,是奶奶家里和母亲关系最亲密的人,自父亲出事之后,我还没见过她。据二叔说,是一直安排她看着奶奶,以免走露了风声,老太太经受不起。
姑姑红着眼圈,黑着眼眶,见到母亲,不免又是一场抱头痛哭。一起吃过了午饭,二叔开车,又来到了太平房。
还是那个没有一点点熟悉感觉的,覆了更厚一层寒霜的身体。为了方便观瞻,二叔和三叔将父亲抬到了房间中央一张临时搭起的矮床上。姑姑和母亲各自喊着父亲的称呼,哭倒在地上。妹妹倒很冷静,她轻轻的走近父亲的身边,俯下身去亲吻父亲的脸颊和嘴唇,四围的旁观的吊客也不由得发出了一阵唏嘘之声。
打我记事时起,自从我五岁之后,除了挨揍之外,从来就没有和父亲有过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还记得有一次走在街上,我看到他西裤上有根线头,于是伸手给他摘了下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就踢了我一脚。
此时当然也不会例外,我只是走近他,握住了他紧紧攥住、被冻得僵硬的手。
感觉在掌中的,是一样硬于磐石,冷于坚冰的物体;多年后想起,这其中的隐喻真是颇有讽刺意味。直到最后的最后,你仍然没有对我张开你的手掌,放松你的拳头;父亲,我只是想最后与你作一次男人式的握手,而你,却拒绝了。
我放开他,悄悄退出了人丛。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44:00

当天下午,父亲的主管单位,司法局来人了。因为旧居已经不堪承载来客,于是会面安排在了父亲的事务所。
寒暄之后,大家坐下。家属一边,官方一边,颇有些两军对阵,准备交锋的架势。
我看着司法局那边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居中而坐,觉得很眼熟,听到母亲用无力的声音打了个招呼:“淑心,你好。”我这才想起来,这女人是父亲学法律时的同学郝淑心。听母亲说过,从前她常来家里找父亲做功课,那时母亲还在给妹妹喂奶。
郝淑心也点了点头,却仍板着脸:“小迟。”
旁边一个穿着黑西服、没打领带的人站了起来,一手向着郝淑心,用浓重的本地口音说道:“这是我们郝副局长,我是局里的会计,王更生。”然后他就坐下,翻了翻一个文件夹:“呃……家属的心情我们都理解。不过刚才我跟所里的会计谈了一下,知道你们在事发的当天呢,就把所里的账目和图章全都带走了。现在这个所的主任不在了,原则上来说,这个事情应该由组织出面,来整理账目的。呃,虽然这个所是合作制的律师事务所,但是从归属上来讲,它还是归司法局领导的,所以当时呢,你们大概不了解情况,也很冲动,就把账目和图章拿走了,这对我们开展工作呢,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我希望你们家属呢,能够深明大义,先把账目和图章交回来,咱们才能谈下一步的事情。”
二叔当时就站了起来:“我也是吃公家饭的,你们司法局里我也有朋友,我哥的事情我也知道。这个所名义上是合作制,可当初的合作人全都已经离开,自己办所去了。我哥去世之前就给局里提过报告,要求把集体合作制改组为个人合作制,而且局里已经批下来了。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所是个人的所。这人一死,你们过来不说别的,先要账本要图章,这是什么意思?”
郝淑心这时说话了:“你是段希平的弟弟吧?你先不要激动,坐下来说。这个事情呢,你们要依靠组织,现在局里厅里的领导都很重视这个事情,而且我们也都听说了,他的死因还有很多疑点,那你们更得依靠组织,才能解决这个事情,才能破这个案子。你说你们一上来就拿着账本和图章不交,这中间的关系都理不顺,那组织怎么才能帮助你们呢?”
我看看母亲,她一脸的恍惚,大概还沉浸在中午见到父亲之后的哀痛之中。
二叔没坐下,一挥手说:“我认识你,你是我哥的大学同学。你现在作了个官,就一口官腔了?我已经说了,这个所现在是个人的所,以后恢复正常运行的话,对司法局也只有交管理费的义务,局里没有权力来干涉所里的内部事务。别的先不说,就拿我哥的这事情来说,你作为领导也好,作为同学也好,不肯说句话,倒拿不配合家属破案来要挟我们交账交章?……”
他还没说完,王更生也站起来了:“你太不象话了!郝副局长亲自来,这是对你们家属的关心,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郝淑心一张脸本来就瘦,这时也变得愈加蜡黄了起来:“就是因为我是他的同学,才对你们这么客气!你们这种行为,知道后果吗?”
“怎么样,你抓我?来抓吧!让大家也看看,人刚死了,孤儿寡妇还在这里,司法局不帮忙,倒先来抓了段希平的弟弟!我哥每年交你们多少,都喂狗了?”
王更生跳了起来:“信不信还真能抓你?”
二婶带着三叔四叔都站了起来:“来抓来抓!把我们都抓了吧!把这个事情彻底闹大,让大家看看你们的嘴脸!”司法局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或加入了混战,或两边劝解,两下里吵闹得不可开交。父亲的一班下属和学生坐在一旁,一个个埋头无语,噤若寒蝉。
用“不欢而散”这个词形容这次会谈的结果,似乎是太轻了。二叔载我们回家时一路上骂骂咧咧的,怪郝淑心不是东西,翻脸不认人。
我看着一旁还在朦胧状态的母亲,心里沉重得很。旧事未了,一轮新的战争就又要开始,我们能承受得起吗?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46:00

回到旧居,在楼道里就听到三婶和四婶正有说有笑:“你看我们家老三穿这个倒还挺合适。”“这件老四穿也不错吧?”一开门,衣柜门大敞着,三婶四婶手里各自拿了一件父亲的平时衣服,比在自己身上。
她们转头看到我们,马上收敛起来,向母亲叫了声:“大嫂。”二婶急忙出来打圆场:“大哥这就七天了,我让她们找点大哥平时常穿的衣服,给他烧了。”
母亲狠狠瞪了两个妯娌一眼,没说话,走进了父亲的卧室,看看被翻得一团凌乱的房间,坐在了床沿。我和妹妹也跟了进去,坐在母亲身边。二叔二婶也随后跟了进来,取了椅子坐下。
二叔先道:“李瑛说她还有些账目,要自己给大嫂报数,明天我就开车去把她接来。”
母亲说:“还是报案的事最要紧,其它的事都可以往后缓。”
“这可不行,我们昨天在家翻了一下李瑛交来的账本,发现她只给了我们一半的账目,现在应该还有一半在她手里,这对不上的话,大哥到底留下多少,就都弄不清了。”三婶四婶取了几件父亲的衣物,也进来给二婶看:“就烧这几件吧?”
“别给我看,给大嫂看看吧。”
母亲随意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说:“我昨天听你们讲了,现在就没法排除尹红的嫌疑。至于财产的事,怎么都好说,你哥的案子才是最重要的。”三婶四婶出了门去。
“不能这么说。”二婶道,“我哥留多留少,都不能白白落在外人手里。你看他这一对儿女,一个还没工作,一个还在上学,都是花钱的时候。”
“没错。”二叔也接上口:“我哥不管怎么样,总算留下了点东西,按继承顺序,你和星星小玉是有份,但星星小玉的奶奶也有份,这是我妈儿子的东西,我们怎么能眼看着不管呢?至于小尹,嫌疑是有,但是从动机上来看,未必就是她干的。那天带她去看我大哥的尸体,她哭得死去活来,说大哥就要和她结婚了,结果就出了这事……”
“胡说!”母亲马上急了,“哪有这回事!”
“大嫂,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天收拾大哥的东西,第一个找出来的,就是你和大哥的离婚协议书,你们都签了字的。”二婶不动声色来了一句。
“那是他去日本时,跪下求着我签的。你们想想你大哥跪过什么人?可是他当时跟我说,这个小尹自从北京上完学回来,就变了一个人,根本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姑娘,他想摆脱都摆脱不了;大笔大笔的钱全给了她,她还是不满足。你们也知道你大哥平时的为人,他太重情义,当初是觉得对不住她,但是到后来,她亲戚朋友全在找你大哥借钱,他这才省悟过来,可是也实在没办法了。当时他跑到日本去跟我说,要先跟我签了离婚协议书给她看了,让她放心,然后再送她到日本上学,把她支得远远的。而且他保证,这离婚协议书就锁在他保险柜里,除了尹红,不会再让别人看到。你大哥来日本看过当地的状况和我的生活之后,他自己的想法也有个回归,他当时就跟我说,想把日本作个跳板,最后整个家迁到美国去,到时他就专做跨国的案子。后来他回国了还给我打电话说,他把煤矿也卖了,正在往回收钱,我一听说他出事我就知道,他是操之过急了……”母亲又气又急,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二婶带着一副若有若无的表情听着她讲,二叔一转头看到我和妹妹坐在一旁,就对我们一挥手:“大人说话,你们先睡吧。”我看着一脸孤独无助的母亲,磨蹭着不动;母亲说:“他们也大了,这些话就让他们听了也没什么,让他们也知道,他们的爸爸不是一点也没有反省的。”
“孩子们这几天都累坏了,让他们早点休息吧,咱们谈咱们的。再说两个孩子又没什么社会经验,听了这些,也只会让他们心里更麻烦。这几天已经够他们受的了,作叔叔的还懂得心疼侄子侄女,你这当妈的大老远回来,也体谅体谅他们吧。”二叔一面说,二婶一面拍着我和妹妹,赶我们出了房间,把门一关,反锁了。
妹妹躺下就睡了,我坐在床边,当然还是睡不着,只听到隔壁房间一开始还算平静,随后渐渐大声,争执得很凶。妹妹几次被吵醒,揉着眼睛问:“怎么回事?”我对她说:“老爹的事他们有点分歧,没事,这几天大家心情都不好,闹闹就过了,你睡吧。”
直到半夜,才听到隔壁房门一响,我连忙出门过去,二叔二婶正好出来,看到我,二叔捏捏我的脸:“你看,把孩子都吵醒了。老三和老四家的走时说了,烧了衣服她们就直接回家了,咱们也回去吧,你们母子好好休息。”我看看坐在床边没动的母亲,只看到她满脸都是新添的泪痕。
二叔二婶出了门去。我走近母亲的身边,正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才好,她却先劈头厉声一句,吓了我一跳:“当初你是怎么想的!”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四十岁微微发福的女人头发蓬乱,满脸的泪水与愤怒,将仅存的一点点风韵也冲刷无存;确实很难将她和我幼时那个躺在我身边,给我念春秋、史记和先秦诸子故事的妈妈联系在一起。只有耳边她的吼声是真实的:“你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吗?你不知道你那个二叔寻谋你爸爸那辆车好久了吗?现在你爸爸死了,他们每个人都有咱们家的钥匙,他们现在想把我赶出去,好操控你们分遗产,你当初干什么要把他们招家里来!”
我低着头一声不作,母亲的喝斥声愈响:“你这么大年纪,放到过去已经作爸爸了,怎么还是一点事都不懂!这个家现在全靠你,你能靠得住吗?我在这里能待几天?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你是不是就已经准备跟着你二叔过日子了?那咱们现在就脱离母子关系,你跟着你奶奶家人过去!”
房门没关,妹妹又被吵醒了,光着脚跑了过来,一边揉着眼,一边说:“妈……”
母亲根本不理会她,似乎是一腔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你那个二叔,事发后和小尹谈了点什么?他们两口子现在一口咬定尹红没有作案的动机,你爸爸跟我签协议离婚,就是为了跟她结婚。你当初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去河北时你不跟着一起去!你为什么不去现场,你是不是你爸的儿子!”
我本来是满腔的委屈,可听到这一句,立刻想起了那个为了玩电脑游戏而没接电话的夜晚,一种负罪感在瞬间完全攫住了我,令我几乎窒息。
母亲骂我一会,哭父亲一会,然后再骂我一会,我看到一旁妹妹那无助的样子,对她摆摆手:“你先去睡觉。”
这天晚上我一直到两点钟才回到房间,看着桌上父亲的照片,一种耻为人子的感觉,让我抬不起头来。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1:47:00
一大早,我是被母亲的翻箱倒柜声吵醒的。我赶快下床去看。
“他们把我的结婚证呢?那张离婚协议呢?”听着母亲焦急的声音,我急忙去翻我放着重要物品的箱子,里面只有一些存折和借条,而且我才发现那三百万日元的存折和所有的借条都是复印件,原件并不在我这里。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叔婶们整理东西再交给我之后,我就没再动,也就是说,当初给我的就是这些东西。
“你今天就跟你那些叔叔婶婶,把家里的钥匙全都要回来!”母亲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
上午十点钟,二叔开着父亲的车,急急忙忙地来了。说是司法局的人又去了事务所里,要上封条,而且事务所的银行账号也已经被冻结了。
母亲的精神显然是回复了一些,不再象昨天那样萎靡不振,一时也顾不上跟二叔多说什么,留下妹妹在家里看书,带着我上了车。
一进事务所,正好看到司法局里的会计王更生,正指手划脚,指挥两个办事员模样的人把封条贴在了父亲的办公室门上。所里虽然人不少,可他们每年的律师证审核都是得通过司法局的,这时自然没人敢出来说句话。
二叔马上冲上去,指着王更生的鼻子嚷嚷起来:“你们凭什么说封就封?这个所别说是个人的,就算是公家的,那我哥就是公家的人,你们也得先和家属讲清楚抚恤待遇,再来插手所里的事!”王更生今天倒冷静得多,拿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红头纸举起来抖抖:“你们看看,这是局里领导讨论之后的结果。”然后自己还念了一遍:“鉴于段希平家属对组织工作的不配合,以及希平律师事务所目前的特殊状况,和律师行业的特殊要求,兹决定,暂时冻结该所的银行账户,封存该所的一切财产,任何人不得私自侵吞挪用……”
最后他一指办公室门上的封条:“谁想摘就摘,十五天拘留!你们看着办!外面这间暂时给你们留着,你们讨论清楚,什么时候把账和章交上来,什么时候咱们再来谈解封的事。至于家属待遇,段希平这个事本来就不是因公殉职,这样没账没章,我们完全可以怀疑他还挪用公款呢!”他说到“因公殉职”这四个字时,还特意提高了声调,显然,父亲的事情早就满城风雨了。
我看着他那张又窄又长,象驴一样的脸,恨不得上去劈面给他一拳;却发现二叔有点象慢慢泄了气的皮球,虽然嘴里还在嚷,但明显声势弱得多了。
王更生带着手下,扬长去了。二叔转眼看到李瑛站在一旁,就问她:“小李,你那是不是还有一部份账目?前几天你给我们的不全啊。”
李瑛低着头,好象有些害怕的样子:“正好那几天所里也在对账,有一部份账目在我家里放着,忘了拿回所里了。那个王更生昨天找到我,逼着我要账,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就把我手边的这部份给他了。”
二叔好象不认识似的看着她,张着嘴忘了说话;我走上前去,轻轻提醒她说:“小李姐姐,你不是还有一部分账目要跟我妈交待吗?”
李瑛向我抬起脸一笑:“没有啊。我要报的就是那天整理出来的部分啊。”
看着她不自然的笑容,感觉我好象站在一块被洪水围困的小小孤岛上,而且脚下的泥土还在不断离散崩落;一颗心,寒到了极点。
母亲一直坐着没说话,这时站起来向大家说:“大家先回去吧,大家这个月的工资我们还会照发,至于下一步,目前只好等司法局的态度了。”
众人正要散去的时候,二婶带着三叔四叔来了,看到办公室门上的封条,不免又是一阵破口大骂。不过,没人敢去动它。
母亲说道:“都别说了。司法局有问题,可你们昨天跟人是怎么说话的?好歹那还是个组织,郝淑心那好歹还是个副局长。你大哥的事情,如果他们不出面,公安局能查到哪一步还难讲呢,你们这是帮忙还是添乱?……”
二叔正一肚子火没处发作,一听母亲这话,马上转移了目标:“我们兄弟几个这连日来吃不下睡不着,就落了句你这话?那是我哥,这是我侄儿,将来有我们一口吃,就有他一口吃,至于你,就回你的日本去!没人拦你……”母亲再次气得浑身发抖,与他吵作了一团。这一次,还加上了二婶,三叔和四叔。
我看着这一团乱象,再也忍不住了,顾不上满街围着办公室,手搭凉篷趴在落地玻璃上往里张望的看客们,走上前去扑通一下跪在二叔身前:“我求你们了!我爸的尸体还在那,案都没报,里面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你们就不要再斗了!”泪水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是为了屈辱。
这下显然也颇出二叔的意外,他使劲拉我:“起来!这象什么样子!”我这一跪,连日来的心里的不平却全都揭开了锅:我只想委屈求全,哪怕舍掉一些蝇头小利,哪怕被人趁火打劫,无论如何,我只想先给父亲一个公道,可照着现如今的样子,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利益算盘,即使是这些所谓的家里人!
三叔四叔使劲才把我拉了起来,两个人明显对我相当不满,手劲下了不小;可这次又轮到母亲不依不饶:“你把我家里钥匙配了多少把,你们人手一把,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门外的人丛里,父亲的学生赫连城、沈立国,弓华和几个来吊丧的亲戚挤了进来,各自解劝了开去。
我无语坐在一旁,看着几个亲戚围着二叔正劝说,二叔摘了眼镜,伸手去抹眼睛。我心里倒没再有什么悲凉感触:人各有志,原来如此,史书上读了多少次曹丕司马昭的故事,亲身经历了这么一次,也算是以自己的眼睛,第一次看明白了这个世界。




山河寥阔江湖远,风尘苦重霜雪寒。云月万里功名路,摧鬓折腰皆少年。辗转十载艰难梦,觉来处、白了青丝,老却朱颜。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2:29:00
国内篇

官司 二十一岁

心如丝,信有之,怀故人,最乱时。便若那春蚕造茧,一点点的抽,一点点的织。
怀人  一九九七年三月二日
晚九点四十六分 周日

半个月过去了。这段时间来,隔三岔五就会有司法局里的来人上门攀谈一下。但经王更生那么一闹,母亲对他们也相当抵触,尤其是父亲刚从业时的上司,一个叫宋德龄的老女人,父亲在时,管她叫作“马列主义老太太”;因此她一来家里,我和妹妹都避之不及,母亲则只能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听她讲那些空泛的大道理。
二叔他们的态度看起来软化了些,在我把家里的锁全换了之后,二叔主动来找到我,把钥匙全都还了,当时他又习惯性的捏捏我的脸:“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事。你放心,你报案也好,打官司也好,到时候我们都会来的。”然后他转身下楼出门,开着父亲的车去了。
父亲的学生赫连城和沈立国则在这边做母亲的工作,劝说母亲:“毕竟都是一家人,闹成这个样子,别说传出去不好听,就是小尹知道了,也是对我们不利。何况,主任的葬礼上要是没他们家里人,星星小玉在这边,将来也免不了被人笑话。”
母亲被说服了,于是我们草草收拾了一些细软,迁到新居去住,将旧居钥匙交给沈立国再转交给二叔,仍旧让他料理父亲的丧事,家族内部总算是取得了一些暂时性的和解。
赫连城、沈立国和弓华是父亲最早的三个学生,这时也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能力和经验都算不错,相互间私交也很好。他们早已从父亲的事务所里独立出去,这时在同一间事务所做事。赫连城高瘦,脸上总带着一副很干练的笑容,说话和声细语;沈立国粗胖,总是满脸的红光,说起话来直声大嗓;弓华则体貌寻常,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老实人。这几天全靠他们居中协调,以家属的名义报了案。手续来回迁延了几天,最后总算敲定这个案子由河北公安主理,山西公安协查。而为了牵制住尹红,不让她四处活动,三人还帮着我写了民事起诉状,先就一张三十万人民币的欠条向区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
就在解剖鉴定程序的前两天,二叔带着三叔四叔又过来了,说是尸体在冰柜里放了这么久,已经冻得很硬,不能解剖,所以要提前抬出来解冻。还说尸体很重,到时希望我也能去帮把手抬一下,毕竟我是父亲惟一的儿子云云。
母亲不好说什么,只能瞧瞧我:“看星星的意思吧。”
我已经注意到二叔在跟我说话时,用词遣句一下子客气了很多。我心里顿时明白,他们已经把我也当成了对手。虽然我没有出身过社会,但父亲的工作特殊,自幼耳濡目染,再加上我写了这么久的书,也就读了这么久的书,对敌人先分割再包围,然后逐个软化加以歼灭的战术,我还是很清楚的;而且短时间内面对这一连串的背叛与欺骗,使我一旦认清了究竟是谁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是绝对不会再给他们任何达成其意图的机会的。于是我拒绝了,而且我很清楚,在这个时候我还必须假装弱小,不能让他们看清楚我的立场,自己尽量躲在暗处,让对手在明处,对我才更有利:“我……我不想去。我不想看到他的样子。”
果然他们认为是我胆小,不敢去看父亲的尸体,随便说了几句,也就去了。
解剖父亲的那一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因为新居的电路经常莫名其妙的出些问题,而一大早宋德龄又来找母亲“谈心”,我就忙出门去买几根蜡烛。可刚下楼就忘了要去做什么,我独自站在新居的楼下,看着黄叶一片片从树上凋零,初冬的风,吹得我心里空落落的。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8:37:00
哈哈,想不到还记得我啊。温和的大莲蓬,呵呵呵…… :D

漂亮的帝释天大概是忘掉我了,谁让我只是她众多平凡的爱慕者之一呢。哈哈哈……

别来无恙,故人相见,真高兴。:)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9:21:00
与母亲待过了这么些天,渐渐地发现了她身上一些过去只有父亲才知道的个性。
母亲出身工人家庭,十几岁时就去了文工团,此后一路辗转,跳过芭蕾舞,拉过中提琴,作过报幕员;连父亲也是在参军后作宣传兵时,于歌舞团与她认识的。
后来一件偶然的事情,母亲家里打起了官司,由于当时还没有专职的律师(那时还叫作辩护人),于是其时在作舞台美术的父亲自告奋勇,在母亲的协助下,登上法庭上那个属于他宿命中的位置。记得那时我还很小,但父亲在辩护席上几次发言激起旁听席上阵阵的掌声,令法官不得不对着麦克风喊“肃静”的情景,我仍然记得很清楚;更记得那时我虽然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而鼓掌,但面对台上那个显得格外高大的父亲,却也跟着拍红了小手。
父亲也正由此走上了法律生涯。在结束了母亲家里的官司之后,他就考上了当地大学的法律系,并以最优成绩毕业,加入了刚刚组建的“市法律顾问处”,那时,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相对于父亲在职业生涯上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母亲先是在省电影摄制队(后来成为省电影公司)作过服装和场记,最后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本省分会,仍然都算是文艺界的本行。因此在她身上,一些习性也就根深蒂固。比如她总喜欢把话说得很满,待人处事上也颇有些极端;尤其是在她去了日本之后,也许长时间的孤独与辛苦,已经过份抑制了她的个性,令她变得喋喋不休,而且十分的暴躁易怒。还记得她回国时发现了父亲与尹红的关系,当时父亲开车载着全家在街上,她正好说到怒发冲冠的时候,不顾一切的朝着父亲嘶叫,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转头侧目,而我和妹妹,也只有颜面无光,却只能相对无言的份。
而眼下,再经过父亲去世打击的她,简直就象是性质极不稳定的硝化甘油,任何事情的触及都足以成为令她爆发的碰撞。妹妹跟着迁到新居两三天,就说什么也不愿再在家里待下去,早早回到学校去了。
于是,无处可逃,又时不时有事在身,必须待在家里的我,成了每一场爆发的殉难者,那真是一段挺难熬的日子。但是必须说,人的适应性真是非常的强大,我很快就学会了对付痛苦的法子,那就是想尽方法去找一些让自己能集中注意力的事,暂时忘掉它;当遗忘本身也成为一种习惯,痛苦就会在你遗忘它的时候远离你。
而我选择用来逃避现实的手段,则是电脑游戏。每当我在指挥大军,攻城略地,将敌人的每一座堡垒拆成白地,以铁蹄践踏的时候;每当我在高速回旋中咬住敌人六点钟方向,机枪导弹将敌人打成马蜂窝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近似于报复得手的快感,这会让我暂时忘掉现实中的失意,尽管在之后的时间里,我会觉得有更深的空虚和负罪感。我渐渐学会了如何无视母亲“你爸的丧事还没完,你怎么能坐在这里悠哉游哉?你真是个逆子!”的吼叫,而以更炽烈的火力向屏幕和假想中的敌人去报复。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翻开带到新居来的那本本稿纸,寻找感觉,想要继续下去,可触目所及,却只是一篇幼稚到了让自己泄气的文字。还记得有一次,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文字,我几乎平生第一次要和父亲动手,那一次父亲都操起了菜刀来;我翻到那一篇去,父亲手上的血,还残留在稿纸上,早已变作了黯淡的棕色。
每到这时,我都会犹豫良久良久,但最后总会合上纸卷,把它们锁进柜子深处,再走向电脑,打开我的Game文件夹。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9:22:00

尸检后的第三天,终于举行了葬礼。
在这之前,我跟沈立国、赫连城和弓华谈过,希望这次能够由他们三个来把持住财务上的事情,因为我已经想不出还有谁能够胜任。三个人却也只能相视一笑,随后赫连城拍拍我的肩膀,仍旧是和声细语,却让我满心冰凉:“星星,这里是中国,中国人讲的是人情,这点你还是不懂啊。说成什么,我们都是外人,你叔叔才是你家人,疏不间亲啊。”
葬礼的当天,我抱着父亲的遗像在前,母亲和妹妹在后,行入了追悼会场。虽然司法局官方上没有派一个人来,各事务所也就不敢以官方的身份来吊唁,但现场足有上千人参加,很多路人围在外面看热闹,更显得象是人山人海;在下车时,我甚至听到一个围观者莫名的兴奋:“哟!这是死了哪个大官了?这么多人来,一人一百块,死人的这家可发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追悼会是沈立国以父亲学生的身份主持的。当遗体告别时,诸多人依次环着父亲盛在玻璃棺里的尸体,绕行一圈,上前来与我、母亲和妹妹依次握手,再转身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绝望;“人一走,茶就凉”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虽然先前尹红早就放话出来,说在当天也要来会场,搞得二叔们在葬礼上如临大敌,生怕母亲会和她演一出灵前争夫,但自始至终,她就没露面。
当玻璃棺罩即将被黄木棺盖盖上的时候,母亲、妹妹、姑姑都扑了上去,哭得昏天黑地。姑姑一口一声:“哥,起来!哥,起来呀!”她砰砰的在砸那棺罩,引得不少女性的吊客也抽泣不止。
我没有上去,因为一直感觉气闷的胸中,忽然攫住我心脏的一层揪绞般的疼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父亲的这个家族,除了遗传性心脏病之外,似乎还真是没有什么共同的特征。幸好远从大同来的小姨和舅舅站在我旁边,同时一把搀住了我。我闭着眼咬着牙,攥着衣襟调息了好久,才等到那痛感一层层的抽丝而去。
尸体已盖了棺,尽管人事还未定;当我看着父亲的学生为他写的“为你辩,为他辩,今日谁为先生辩”的大幅挽联,正要步上灵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四叔忽然好象失去了控制,冲着我大吼起来:“你这个小兔崽子,看看你爸爸!他死了之后,就放不下你了!就这个家,你还想作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小心他起来抓你!”送葬的人都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他,二叔过来把他劝了开去。虽然我至今不是很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但一个事实很明显:家族内的矛盾,最终还是激化而且公开化了。
车队到了火葬场,又见了父亲最后一面,看着他脸上那厚重的化妆仍然掩饰不了的极不自然的模样,我虽然已经从法医鉴定那里知道他颅骨骨裂,半边颧骨和颌骨粉碎性骨折,可我仍然难以将这具样子狼狈的尸体,和平素那潇洒倜傥的父亲联系在一起。以至于送他进火化炉时,我仍然沉浸于“父亲一定是不想再见到我们,所以一个人躲到了某个无人所知的地方去了”这样一个幻想之中。我木然站着,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工作人员将那个小小的盒子递给我的,它仍然保留着火烫火烫的温度,我几乎拿不住它。
再次坐上了父亲的那辆白色捷达,最后一次和他同车,驶往当地的干部公墓。而母亲则被安排与她的娘家人上了另一辆车。
开车的是二叔的朋友,一路上给我大讲叔侄道义,直到最后,他才来了一句:“你看你们这么大一家子,还在乎这辆车?就把它给了你二叔,当个他对你爸爸的纪念不好吗?”
哈哈,原来如此。营营苟苟,所为者不过如是耳!我对他说:“你怎么知道我爸爸想让他纪念呢?”
“哟!你爸爸的骨灰还在这,你这……有你这么说话的侄子吗?”
“要开车,你就开,不开车,你给我滚下去!我自己来!”我的情绪也上来了,挪动身子,调整到一个准备战斗的姿态时,手中父亲的骨灰盒倾斜了一下,吓得妹妹赶紧来扶住我。
正如所料的,他没下车,一路上无话,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
安置了父亲,我忽然感觉心里轻松了很多,真好象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某个最软弱的部位已经被保护住了,于是一股斗志终于涌上了胸中:你们都想冲着我来,那就来吧!我现在没有后顾之忧了,你们来多少,我就放翻你们多少!
烧纸时我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叔婶们或真或假的哭泣,心里暗暗地向父亲发誓:“我一定要复仇,我要击退我所有的敌人,我要让所有跟我作对的人都后悔!”
当天晚上,母亲精神不济,妹妹陪着她先回新居去了。二叔三叔四叔,二婶三婶四婶则拿着一本白色的账簿,跟我在旧居对账,六个人围着我坐了半圈,果然是由工人出身,较为粗壮的三叔唱黑脸的角色:“这次葬礼,共收了六万三千元。按道理来讲,这个钱应该是全给你们的,但是你母亲对我们那个态度,我们咽不下这口气去。”我不动声色,我早已很清楚这个结果,我知道这个报账的过程只是走一下过场,但是我还不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比我的想象更过份。
“所以如果是我们自己单位的人来上的礼,我们就都自己拿回去了。再加上当初你爸爸出事时我们去办事时塞的钱,给太平房塞的钱——你要是不给他们钱的话,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糟踏你爸爸的尸体呢——请人吃饭花的钱,对了,那时你二叔带你去找小玉告诉你爸爸的事情时,请你和小玉吃饭,也花了不少,我就一块算进来了,这里还有发票,不要说我们瞎报账啊。……”三婶也是个会计,三叔一面说,她就一面拨算盘。
“最后是负九千三百五十八块,就是说,你们母子还欠我们这么多。看在家里人的份上,这个钱要不要还,都在你们了。”
我看着一张张正经八百的面孔,忽然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我真想对他们说:“你们还真是大方!”不过想到他们有六个人,而我只有一个的时候,我把这句玩笑咽了下去。
二叔最后一番话,可称是画龙点睛:“现在你爸爸的丧事是了了,知道你们现在事情还多,谈遗产分配还早得很,但是别忘了,你奶奶也是在遗产继承的第一顺位上。所以呢,你爸爸的车暂时先放我那里,什么时候遗产问题搞清楚了,什么时候你来拿车。”
我微微一笑,估计他们是为这个表情满疑惑的:“好,我知道了。不早了,把这账单留下我看看,你们回去休息吧。”
“这账单你留下也没用,你要看,就在这里翻翻算了。”
孤儿寡妇的命运向来如此,史书上早看够了,但目前还不是跟他们完全闹翻的时候,因此我也没勉强,拿过来看看——毕竟有专业会计做账,看是看不出破绽的——也就还给了他们,然后恭送他们出门:一路走好。
我关上门来,看着这一屋子凌乱肮脏,真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只落了片大地,还他妈的不干净。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09:41:00

随后的几天里,听说尹红被传讯了。当我和母亲都为此感到两分欣慰的时候,令人泄气的消息随之传来:尹红在公安局的48个小时里,不吃不喝,只管哭个不停,一口咬定父亲是要和她结婚的;而且她说父亲为她开了公司,父亲这一去,她的公司等于是再没了大树可依,目前业绩也受到了影响,于是警察判断她没有杀人动机。再加上父亲的车和衣物在第一时间就被二叔拿去洗掉,最有力的证据证物已经是荡然无存;更不必讳言,有些人在私下里替她运动,在这种情况下,她很快就出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母亲向她的学校一次次延长她的假期,和我一起奔波于法院与公安局之间。我知道,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不放心我,无论是我的能力,还是经验。公安局那边虽然每次去都只能得到一个“目前没什么进展,先回家等着吧”的说法,法院这边的民事诉讼程序却进展得还算顺利,眼看着就要开庭了。而我和赫连城、沈立国、弓华商议的结果,就是我这边不请任何律师,由他们三个在背后帮忙确立主张、调查取证,作智囊团,而我以段希平儿子的身份单独进行陈述与庭辩。
赫连城他们毕竟是圈内人,情报来源颇广,不久就听说尹红在请律师时,遇到了不小的困难。平心而论,父亲在世时由于他的恃才傲物、耿直外向的性格,确实很没必要地得罪了不少人,乃至于他当初的两三个事务所合作人,也是因为受不了他的个性,先后离去的;但在目前这个事情上,当时几乎全市的律师口径相当统一,根本不和尹红作任何接触。尹红甚至还找过当初和父亲不欢而散的合作人之一张平,大概是认为当初就是因为张平夺权不成才出走,这次肯定会倒戈帮她,但张平当场就拒绝了她的要求:“段希平和我的恩怨是一说,他人死了,去欺负孤儿寡妇是另一说。现在我们去对付段希平,就是对付律师这个行当,就是对付我们自己,咱不做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事。”事情的最后,是她从北京请了律师来。
这些天以来,我仍然是老样子,除了在赫连城、沈立国来的时候跟他们讨论一下案情,就是泡在电脑前,继续我在虚拟世界里的征程。母亲看得是着急又上火:“官司就在那里放着,你一不去看法律书,二不去准备法庭辩论,你究竟准备败家败到什么时候!”
她当然不会知道,在某个深夜里,我取出父亲的《民法通则》和一些民事官司的案例集,推敲过一遍,勾选了对我有利的内容;再根据各个证人出据的证据证明,思考过了法庭陈述和辩论的方式方法与可能性。事情就是那么件事情,我不认为已经做了三四年文字工作的我,还会有什么表述不清的。
不过,在跟她解释几次都没什么效果之后,我也就甘于沉默着我行我素;我想,这也铸成了我待人处世的态度上最为致命的弱点:我渐渐习惯于将自己封闭起来,顽强地保留自己的看法和主张,独自向着我的目标去追索不休,却完全忽视了与他人的交流,和自己内心的表达与表白。这将会在我的未来,令我做出一串串追悔莫及的事情;尤其是在某个时候、男与女,两个人的世界里,善意与真诚,如果不让对方知道的话,其效力等于零。
可惜,那时的我,还并不明白。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23:01:00

降过了第一场雪,初审在区法院开庭了。
当天我和母亲、妹妹早早到达法庭时,二叔他们大概是从赫连城那里得到了消息,已经守在了庭外,并且按照常例,二叔又过来捏捏我的脸:“这下家里全靠你了。你也该长大啦,星星。”
父亲的一些朋友,和事务所里的部属和学生也都来了,他们依次上来与我和母亲握手,预祝一下顺利。从他们望向我再避开的眼里,我既看到了同情和期待,也看到了疑惑与不安。
尹红一行直到开庭前十分钟才来,跟这边父亲的家属、学生、部属、朋友数十人齐至的境况相对的,她也发动了整个家族——她的两个兄弟,三个舅舅,一个舅母,和她的律师一同前来,她的父母倒是没在场——还记得父亲与她的父亲是猎友兼钓友,经常出去打猎钓鱼,关系也很好。我想,她的父亲就算是一个再镇定自若的人,也无法参与到这样的一件事情里来吧。
二叔二婶一看到她,就扑了上去开始指着鼻子臭骂,三叔四叔也上前响应。尹红的一个舅舅穿着警服,好象是什么单位的保卫处长,这时一面张着手保护她,一面粗声大嗓的反唇相稽;尹红的律师则是个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中年人,这时显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四面环顾,有些战战兢兢的样子。尹红倒没什么反应,只是从兜里取出一个大墨镜戴上,跟在她三个舅舅和两个弟弟围起来的保护圈里,带着她的律师于人丛中穿过,看起来仍是那副淡淡的态度。
我冷眼旁观,既不去阻止二叔们,也不去加入他们,并且低声告诫母亲,要她保持克制,不要因为冲动坏了事;尽管她在看到尹红的瞬间,就红了眼睛。事实上,我确实需要在开庭前尽可能的去干扰对方,在心理上造成些压制与扰乱,无论多少,这对我无害有利。所以二叔们的作为正中我下怀,他们终于做了件小小有益的事,而目前,我要保持我自己的立场。
二叔们做这种事情确实是比较擅长,叫骂到后来,法庭人员都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一个法官远远指着我说:“这里是法庭,当事人都没说话呢,你们乱叫些什么?这么大人了,还不如一个孩子吗?”尹红那个穿警服的舅舅大概以为是遇到了自己人,马上神气活现了起来:“就是,你们这叫干扰法庭秩序!”那法官对他一板脸:“说的就是你!再叫你也出去!”
我心里的底气更足了一些,父亲的事情,已在当地的法律圈子里人尽皆知,这种属于伦理、道德和人性判断的倾向,会在一些法律规定较为模糊的地方,多少左右一些法庭上的认定,幸运的是,我站在这个天平的较重一端。
“下面本庭就本市本区民初字1006号,段成星诉尹红给付三十万元人民币之欠款纠纷一案,宣布开庭。”
不得不说,尹红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我希望此生不再会遇到这样的对手,和这样的女人。在她的答辩书里,她采用了一种一实九虚的文学手法,来这样描述父亲与她的关系:父亲律师不好好作,四处做生意,结果赔得四大皆空,没办法只好投靠到她的门下,靠她养活,并且利用律师身份,逼迫她写了这些欠条。于是一个被收入中国名人录的律师,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吃软饭还恩将仇报的破落无赖,而前者事务所里的一个办事员,则成了白手起家的女强人,兼被无耻胁迫的受害者。她每念一段答辩书,法庭里就会有一阵情不自禁的唏嘘声,令法庭人员们忙于维护秩序;看着她现在那从容不迫的样子,我很难想象她在公安局里是怎样哭得花容失色,而让侦查人员确信她没有犯案动机的。
于是,在闭庭前的陈辞里我是这样说的:“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审员,以及前来旁听的各位人士。本案的案情十分简单明了,即被告人向我父亲借款人民币三十万元,一直拖欠不还,并立有字据。我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相信无论是在社会公论里,还是在当庭各位的心里,早就都有一个定论,无论被告人尹红如何扭曲她与我父亲之间的关系这类事实,试图以此干扰法庭的视线,我都相信,这不会影响既成事实的本身,和由她亲笔写成的欠条的真实性。关于她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属于她自己的个人隐私,出于对我父亲的尊重,在这里我不会照她的样子来大肆渲染,以此影响法庭上各位的判断,因为我相信,法庭一定会以法律为依据,以事实为准绳,以全面的证人证据为线索,而得出一个公平允洽的结论,以此给我和我的父亲一个公道。谢谢各位。”
一边陈述,我一边注意到,尹红转过了头来。这么多天来,她还是第一次正眼看我;于是我迎视着她的目光,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好好看看这个毛头小子吧,他和你也许曾经真是亲如姐弟,但当你站到他的对立面去的时候,他也会是你不得不认真对付的敌手。
我转身回到座位,正好看到母亲也看着我,眼角边是闪闪的泪花。后来她告诉我,我在法庭上的用词、态度、语气,甚至是一些表情上的细节,都让她在恍惚之间,再次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随着法官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等候通知,尹红和她的家人匆匆的去了。父亲的朋友、部属和学生们再次过来和我握手,我微笑着应答他们,因为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鼓励、欣慰与期许的神色。

母亲准备回日本去了,毕竟她对我已放心了很多。但事务所的归宿却还是一个问题,母亲和我去所里跟大家商谈了几次,最终的讨论结果,是只能由大家自谋出路,因为所里的银行账户已被冻结,而且无论是事务所还是律师,其年审年检都要经过司法局,在我的家庭自保都无力的情况下,也只能从父亲的个人存款上支出了所里的当月工资,然后就地解散。
曲终人散。当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时,我这样想。
我让母亲先回家,自己在办公室坐一会,想一会;还记得父亲的事务所开业的时候,我也就刚上初中,这里留下了我太多的记忆。
可没待一会,就听到有人噔噔的走进门来,擦眼睛抬头一看,原来是王更生,不知他怎么得到了消息,忙着赶了过来;他进门看了我一眼,问道:“所里人呢?你们家大人呢?”
看着他那副嘴脸,我一个念头再不可遏制,站起来就打开了父亲办公室的门,那张封条有气无力的在空中打个旋转,掉在了地上。我拾起它来,团了团,扔进了门边的废纸篓。
王更生当时脸就变了,但没等他说话,我先说了:“你要谈什么?咱们进去谈。现在我父亲走了,这里我说了算。”
他大概一时没醒过味来,还真跟着我进了门。我照直走向父亲的座椅坐下:“你自己找地方坐。谈吧,虽然我个人角度来说是不欢迎你,但如果你是以司法局的身份来找我谈,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王更生这时候才明白过来,于是他没坐,只是看着我,脸上浮起一个故作轻蔑的笑容:“你呀,小伙子。你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你过了十八岁了吧,你是完全行为能力人,照你刚才的行为,就够十五天拘留的。但是我知道,你是完全被你叔叔们控制的,说白了,你就是他们的一个傀儡;说得再难听点,你也就是一条狗腿子。”
我也笑了:“要是照这个意义来讲,您呀,也是一条。”

楼主:cincin  时间:2006-05-30 23:15:00
母亲离开了。我得保持随时应变的态势,而妹妹还在上学,所以我们也只能送她到当地的火车站。直到火车开动,她都在隔着玻璃望着站台上的我们。看着她那担忧的眼神,我也着实替她担忧;毕竟是至亲的亲人,在一起相处固然有诸多的不愉快,而到分离之时,却还是会揪心不已。
由于我在初审开庭时的表现不错,赫连城他们也都颇受鼓舞,于是大家商量的结果,决定趁热打铁,再对另一张24万人民币的欠条提起诉讼,虽然这一张的欠条上所反映的债权人是希平律师事务所,并不是父亲自己;而在事务所与司法局的关系还没理顺的情况下,这个官司暂时还没法进入正式的诉讼程序。但无论如何,利用法律上的财产保全手段来冻结她的公司和账户,与30万欠条的官司来个左右呼应,双管齐下,这样的做法至少可以令尹红两头奔波,忙于对付;至于说这24万的官司,当时我认为家里和司法局也不可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个了断,到时再由司法局出面与尹红对决,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还是我的盟友。因此我从个人账户上提出了诉讼费,而以律师事务所的名义提起诉讼请求,并申请进入财产保全程序。
由于自上次我骂走了王更生之后,司法局所采取的不闻不问也不干涉的态度,使我的起诉得以被正式受理。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们发现我们还是慢了一步;原来父亲一去世,尹红就已经将父亲投资的公司转手卖掉了。但幸运的是,我们早就知道临汾还有以她的名义注册的另一家公司;事不宜迟,马上租了两辆车,赶往临汾。当然,租车前我还是给二叔打了个电话,试探一下使用父亲的车的可能性,结果也大致在我意料之中:“星星,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可你总不能不管你奶奶吧?不过我们知道你忙,而且也在用钱,这样吧,你就先拿五万块过来,我就把车还给你,你随便拿去用。”刚刚支付了全所人员的工资和不赀的诉讼费,我手边除了用作生活费的活期折子上一些钱,也就只有一些未到期的定期存折了,我咬了咬牙,决定还是忍住怒火:“暂时我这里拿不出这么多,我急着去临汾,咱们再联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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