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传2》,一个古老灵魂的自述,如果你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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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1-10-17 19:38:09 更新时间:2022-01-18 05:09:17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17 11:38:09
序:
如果没有你,此刻,我不会在这巨大的光束中极速旋转。
如果没有爱,300年,我不会在你死后枉顾所有、倾尽一切。
如果没有相遇,如果没有追随,如果你不是天神,而我亦非人类......
我要去你在的地方,去找你,是我唯一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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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读者、朋友:

非常感谢这两年对于《大巫传》的关注和支持,从今日起,我将开更《大巫传2》,每周更新2次,每次1章,敬请期待!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17 11:42:10
第一章 元起

从儿时起,我便听一些所谓的哲人奉劝世人因果之理,因是能生,果是所生,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而我却时常迷惘,我出生的果又是谁的因?如果是父母的因,可我却无父无母,又或者说,我从未见过他们。
幽州长大,孤儿,女。一句话便可将我概括,如果还有什么值得一说,则是我与喇嘛宫里的一位觉姆缘分颇深。据说最初,我是被这位觉姆拾到的,出家人带着婴儿诸多不便,觉姆便将我托付给了一户人家。这家人只有两位老人,起初并无意收养,是觉姆用她出家前的资产支付了一笔抚养费,我才有了后面的“爷爷”“奶奶”,有了“家”。
关于觉姆,我与她见面不多,对她的事也了解甚少,只知她来自藏区,信仰密宗,名唤宁胡桑伽。幼年时,我常去喇嘛宫里寻她,十有九次她都在外布施或是煨桑祈祷,幸而碰到时,她总会满面笑容的关心我的衣食住行,用她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讲些俗世道理。
在我心里,觉姆便是母亲,我拥有她的姓氏,取名宁南,可我却从未叫她一声“妈妈”。我始终对觉姆保持极高的敬重,却从不敢以女儿自居。我告诫自己,对于过分宝贵的东西,宁愿得不到,也不能失去。
胆怯或清醒,自卑或敏锐,就如我对周围人的情感,就像我对这座城市的感情。
帝都,幽州市,川流不息的人形形色色,我淹没在市井烟火中,像一只孤独的芦苇,摇曳成长。如千万少女般平凡,又向来独来独往,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有什么与众不同,但时间还是把我推给了命运......

癸巳年盛夏,连着三个月的酷暑让我日夜黏在湿透的T恤里,躺在蒸炉一般热的床上,听着爷爷奶奶一轮轮的拌嘴,我头脑发聩,思绪颠簸。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天气的异常,此前的春季则是持续不断的狂风和沙尘,气象局总在预警,却谁也解释不出原因。
赤日炎炎,家中的喧哗更像在火上添油,我起身走出屋外,阳光灼痛皮肤,却好在还了丝安静。我戴着墨镜打着伞,决定第N次去喇嘛宫里消暑。
走入巍峨的宫门牌楼,焚香裹挟着热浪袭来,震耳的鼓乐声铿锵奏起。日光殿前的祭台上红布覆地,六个头戴骷髅面具的舞者,身着白色短衣缎裤招展身资,奋力狂舞着金刚驱魔神舞。台前一名身着白缎紧身袄、红肚兜、绣花红裙的黑帽人,帽沿宽大遮光,面容清秀。他双手被缚,面前摆放铜碗和鲜花,目光无神,周身显得软弱无力。
彼时,舞乐声毕,嘈杂的嚣音瞬间戛然,舞者如抽离般静止。一带牛首面具的高大身形阔步上台,身着蓝、黄二色绣花缎袍,勇猛精进,气势尽显。他径直走向那清秀之人,似血脉沸腾,又举止尊严地取下那人黑帽,投入炉鼎的熊熊烈火。飘逸的黑发垂肩洒落,盛烈的阳光暴晒着那人白皙的皮肤,他瞬时扭曲挣扎,面目狰狞,眼中布满恐怖。台下众喇嘛遂高声诵经,口速极快,吽念梵呪声共振胸喉。那柔弱之人翻滚倒地,仿若承受着难捱剧痛,生不如死。可他越痛苦,台上台下的诸位却显得越满意,肌肉皆放松,骨骼现安乐。
我远远望着,不由眉头一紧。这是喇嘛宫的“送祟”仪式,我推测那黑帽人扮演着“邪恶魔障”,那牛面人定是惩恶扬善的“降阎魔尊”,而所谓“邪恶魔障”大约便是近期异常高温的“凶手”。不知为何,我心生一丝不悦,难以明状。
快步通过祭台,我直奔后殿走去,那里是我与觉姆常常见面的地方,也是酷暑以来我最常“躲藏”的地方。后殿供奉着二十一度母菩萨,殿内即使白日正午亦漆黑如夜,常年谢绝游客,仅燃一只油蜡,温凉异气。殿外是近五十度的高温,而推开殿门便是十几度的“冰室”,我大步跨入,享受着温度骤降的舒适,闭着双眼放任视觉暗适。
“你来了?”一束慈蔼柔软的声音穿透殿内。
“觉姆?”我左右寻找,却因眼睛还未适应黑暗而茫然无措,“是您吗?”
“是我,来,坐。”一只油润的手轻拉过我,顺势引我落座拜壂。
模糊中,我辨认着觉姆的方位,可许是刚刚外面的阳光太过刺眼,我缓了许久眼前亦是一片“花花绿绿”。
“南南。”觉姆慈爱的唤着我,“我这次回来,是特意来找你。”
“找我?”我握住觉姆的手。
“过段时间,会有个名叫吉苏德朗的川藏僧人找你,你要听他的话,离开这。”觉姆语气平淡,但言语正式,不容置疑。
“离开?去哪?”对于觉姆所言,我深感诧异唐突。
“去安全的地方。”觉姆轻轻揉了揉我的手,安抚道,“不必紧张担心,回去后也不要和别人说这件事,记住了吗?”
我一时难以消化这骤变,遂感不安,“怎么突然要我走?安全又是什么意思?”
觉姆停顿半晌,轻叹道,“孩子,你是无辜的。”
那只温软的手缓缓抽离,四周复而寂静。待我的双眼终于适应这殿内的黑暗,环顾身旁,却已没了觉姆的身影。
言犹在耳,恍若梦境又格外深刻。我呆坐在拜壂上,理不清该如何是好。我确信觉姆就在此处,可和她却仿佛隔了层矮墙,触手难及。
此后三个月,我待在家中,遵从觉姆的指令,闭口不谈喇嘛宫里那番玄之又玄的“诡异”嘱托。炙热难耐的气温持续焦灼着地面,亦沸腾着人心。家中电力不足、空调报废,河湖干枯,草木衰亡,人们摒弃了电视、电脑等一切可能发热的电器,用制冷制风的“土法”降温,然而在政府数次的人工降雨失败之后,在自来水管里的水流一天比一天细小之后,帝都终于出现了“逃离热”。
白日,街巷空无一人,而到了晚上,大批汽车涌上高速,拥堵在出京的8个路口。
北上,似乎成了时下唯一抵御高温的出路。曾经经济人口萧条的东北,瞬时房价与物价齐飞,成了富人争抢、民众挤破头的地方。能在此时租住一套东北地区的房子或酒店,取决于是否拥有足够多的现金、足够广的人脉和最关键的“出关指标”。恐慌就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在帝都市民之间,特别是在政府又出台了“离京政策”后,大众的“自保”情绪达到顶峰,我家自然亦不例外。
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又无儿无女,虽很是想走,却显然有心无力。二老动用了一切能力,问过所有的远亲近邻,得到的回复皆是无奈。我望着他们疲惫又愤慨的模样,脸上那种对于生的迫切期盼和对离开的向往,未经多想地做了一个决定。
我记得那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们三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利用房屋间的“风口”降温。那夜,漫天红云遮蔽了繁星,预示着来日又将是酷日暴晒的一天。
我主动摇着蒲扇,思索片刻,开口道,“爷爷奶奶,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我将觉姆在喇嘛宫对我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着。我看见二老的眼中从绝望无措到逐渐欣喜,最后像是燃起了光,那种绝处逢生的安全感扑面而来,一扫连日的阴郁苦闷。
“好,好,能走了,能走了。”爷爷拍了拍大腿,喜形于色,“现在能走实在太不容易,他们是喇嘛,估计国家有专门的通道给他们走,肯定能带上我们。”
“恩。”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觉姆是不是跟我们一起。”
“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爷爷拧着眉训斥道,“人家没准早走了,顾你自己吧。你也是,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就是,我得赶紧收拾一下。”奶奶连忙岔开了话题,催促道,“能带的都带上,没准这两天就来接咱们了。”说罢,便推着爷爷离开。
我摇了摇头,几番想争辩几句,终是懒得再起口舌。
房内,他们早已在翻箱倒柜的收拾行李。我犹豫片刻,走近二老,“关于觉姆带我们走的事,你们千万不要和外人提起。”
爷爷忙中抬头,瞪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千万别说。”我皱了皱眉,严肃道。
“这不是你该跟我说的话。”爷爷脸上现出忿愠,高声呵斥。
“行了行了。”奶奶连忙上前,推了推我,偷偷递着眼色,“你去给菩萨烧柱香去,快去。”
我无奈只得离开。走进隔壁的佛堂,抚平心绪,燃一炷香供于菩萨像前。静立室内,滚滚热浪似乎并不存在,周身享受着自然的清凉,口鼻间焚香四溢。此刻的我,何其幸运,人人都在削尖脑袋也挣不到的机会,我却像做了弊一样轻易拥有。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保护老弱,反哺报恩,给了“家人”安全和出路。
可我却未曾想,做“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17 15:00:41
第二部依然是“我”的回忆,太多的“灵感”交织,是巧合也是必然。
万幸总能遇见,归来仍是初心,愿所有的爱都不被辜负。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20 08:39:47
第二章 英雄

自小,我便有着不同一般女孩子的“英雄梦”,我专注阅读的书籍,多是关于帝王、开国和战争,我总是由衷慨叹着帝国政权建立时的群雄逐鹿,想象着那时的日月之行、星汉灿烂。究其原因,许是因为我夹缝中求生存的童年正应了那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若圣人诚不欺我,必是“天将降大任于本人也”。于是,我自我感觉良好,在此非常时期,毫不犹豫地主动扛起了“定风波”的担子。
收拾必要物资、采购野外生活用品、藏好带不走的贵重家电,趁着夜深人静封闭门窗......连续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令本就瘦弱的我愈发不适,渐渐不支。但想到这里毕竟是我生活了18年的家,我又是此时此地唯一有能力做这些事的人,只得咬紧牙关硬挺着。
然而,第七日,我发烧了。可是,第七日,吉苏德朗来了。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的“英雄梦”碎,也经常在此后的梦中重复着那一天的梦魇......
秋阳暴晒灼目,烧起炎炎尘土。身披绿色麻衣的高大中年男人缓缓走来。他有着典型的川藏高原样貌,却肤色白皙,颜若童稚,双瞳凝碧,一身的恬淡气却包含着令人尊敬的威仪。望见他的那一刻,我便确定了他就是吉苏德朗。
我正要上前,却被爷爷一把推开,健步如飞地踱至吉苏德朗跟前。
“可算来了。”爷爷双目炯炯,佯装熟识,“高僧啊,是来接我们的吧?出家人就是讲信用,说话算数,咱们...咱们怎么走?”
吉苏德朗显然一愣,望了望我,但很快掩饰了面上的尴尬,“觉姆托我来带走宁南,已料到二老会一起,车快到了。”
“好好,太好了。”爷爷连连点头道谢,却在眼神扫过我时有些闪躲,“觉姆跟我们家那是最深的交情,我们一家都信佛...”。
“快去拿行李吧。”奶奶上前拽了拽爷爷,示意他住口,旋即对吉苏德朗道“大师不好意思啊,现在都忙着逃难,家里乱七八糟的也没地方呆...你看...”
吉苏德朗摆了摆手,“不必客气,赶路要紧。”说罢看向爷爷,“行李也不要带了,我们只有三个人的位置,实在没有地方放...”
“什么?”未等吉苏德朗说完,已经半步跨进院子的爷爷立马调头回来,“怎么只有三个位置?”
说话间,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快速驶进,在本就晒得干裂起皮的路面上掀起滚滚黑烟。浓郁刺鼻的汽油味弥漫空气,轰鸣刺耳的引擎声鼓震周遭,我心肺难捱,头痛欲裂,烈日已经快把我烤透了,而我就像是在吸热似的发烧。
眩晕、眼震、耳鸣...视线突然发白,一点点地曝光,一点点地失去颜色。我开始左右倾倒,身体不支,阵阵天旋地转,我本能地意识到如果不想被烤熟,就必须要赶在晕倒前上那辆车。
晃晃悠悠地踉跄至车前,我抬头望去,车厢内挤满了身着紫红僧裙的喇嘛。彼时,一双黝黑皮肤的手正欲拉我上去,我却在登车的瞬间,被一股猛烈的后力扯了下来。
我摔倒在地,身下像是熔岩一般炙烤,绿衣的高大身影疾步上前,快速将我扶起。我倚着吉苏德朗,恍惚地转身望向拽我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与她们,脸色煞白的中年男人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男人佝背伛腰,目光寒浊,从未谋面却眉眼间透着几分熟悉。我怔怔地望着他,不明就以。
“大师,大师...”爷爷尖着嗓子喊道,“怎么就三个位置,我们这有六个人呀!”
吉苏德朗显然难以置信,语带怒意,“老人家,喇嘛宫的车队是政府特批返回藏区的,人数严格控制,一路没有补给。除了扎巴觉姆,车里不许带俗家人。宁胡桑伽尊者与宁南有情义,把自己与弟子的位置让给你们,是念在三宝慈悲,助各位逃过劫难。三个位置已是极限,怎么又多出了这三人?”
“他们...他们...哎呀...”爷爷气急,奶奶在一边欲言又止,脸色难看至极。
“我是他们儿子!”男人看二老磕磕巴巴,索性高声言道,“这节骨眼还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一句话,我,昭一民,这是我老婆跟女儿。”说罢,轻轻搂过身后的小女孩。
那一刻女孩看我的眼神,一种充满了鄙夷、不屑与蔑视的高傲姿态,“爸爸,热死了,我们还不能走吗?”
“马上,马上。”男人细声轻哄,转头面向我时脸色复杂阴讳。
我彻底懵了,彷徨地望着眼前这平地里冒出的一家三口。哪来的儿子?为什么爷爷奶奶会有儿子?
“是不是只有三个位置啊?”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一直在旁气定神闲的女人走近吉苏德朗,她脸上戴着硕大的墨镜,艳红的唇色,精致的妆容,仿佛此刻不是去逃难而是去度假。女人皮笑肉不笑道,“你看看,他们这是享受特权,一车都是喇嘛,凭什么就带他们三个老百姓?你们普度众生还要挑挑拣拣呀?这要是让这周围人知道了...你们都走不了。”
吉苏德朗面色难看,他拧着眉头想要应辩,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女人这番滚刀肉式的说辞竟让这位高僧犯了难。而爷爷此时也没了往日处处摆着的长辈威严,默不作声。
“这样吧,用不着争了,一民、依依和我先走。”女人推了推墨镜,看向爷爷奶奶,“这几天政府就要大规模的迁移受灾人口了,听说已经在州外建立了方舱安置点,你们就跟着大部队走,出不了事,等我们到了藏区安排好了,再找人来接你们。”
说罢,女人转身拽着男人和孩子上了车。
“你们...你们等等。”奶奶扑到车前,高喊道,“你们好歹下来一个,带南南走,这是她觉姆给她的,她现在还发着烧。”
“妈,你让我们谁下来啊?”昭一民瞥了瞥我,声色狂躁。
女人倒是不徐不疾,“妈,怎么昭南是你孙女,昭依就不是你孙女了?昭南比昭依大了十岁,不应该让着妹妹吗?依依从小娇生惯养,您也舍得她去住方舱?你老糊涂了也得拎拎清,不知道谁轻谁重吗?”
“你们...你们还是不是人?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奶奶气得连声啜泣。
“行了,别喊了,让他们走吧。”爷爷厉声道。
“我就说不告诉他们,你偏要告诉他们,我就知道他们会害了咱们,你偏不听。”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抽在奶奶脸上,爷爷的暴力让哭喊声戛然而止,“他是我亲儿子,我难道不告诉他自己走?我哪知道就三个位置!”
......
强烈的耳鸣轰炸着我的大脑,一场逃难,一场众叛。不知从何而来的儿子坑了老子,从小一起生活的爷爷坑了“孙女”,是的,还有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坑了觉姆。我抬头看向吉苏德朗,摇了摇头,我应该为我的愚蠢买单,生死由天。
我深深地向吉苏德朗鞠了一躬,轻言一声谢谢,转身走向院里。
“爸爸,她是谁呀?”
稚嫩的奶音穿过我的耳膜,也穿透了燥热嘈杂的周围,那一刻,倏地静谧。
我缓缓转头,看向那如诺亚方舟般的车厢,阴影处,一双小手指着我。这个叫昭依的女孩儿正搂着她爸爸的脖子直直地盯着我。
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她似乎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语气戏谑十足。陌生的是,我真的不认识她。
如果单纯从相貌上说,她称得上漂亮,十三四岁的年纪,柳眼舒展,眉似花须,桃腮粉颊,确是个花样少女。但从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谋面表现上看,她已经把睥睨、厌烦、鄙视、嫌弃等尖酸刻薄之态演绎得淋漓尽致。这股惺惺作态,我毕生也是头一次见。
“她是你姐姐。”女人掸了掸裙子,语气平静,“是你爸和前妻生的女儿。”
“啊?姐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因为一直没承认过罢了!”
终于,这对母女用相似度极高、穿透力极强的一问一答把气氛推向了冰点。烈日当头,我周身的寒意却像凝固了般,让我挪不开半分。面对爷爷奶奶的无言沉默,面对车厢里那三个面目狰狞的陌生人,我竟毫无招架之力。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所谓父亲带着他的妻女抢了我本该有的一走了之,我已经听不见那对母女还说了什么,也已经忘了该用哪种歇斯底里来对抗羞辱,我只想躲,觉得太冷太累。
摊坐在佛堂的地板上,听着那辆满载我英雄梦的卡走渐渐远去,我如同折坠云端般恻怛痛疾,意不欲生。没有什么比否认出生更能伤害一个人的心,用血缘折磨精神,以生死拷问灵魂,让对比成为利刃。原情定过,这得是多大的恨,让他们不止诛人,还要万箭攒心。
泪眼中,菩萨朦胧而剔透,美得动魄,只是无情。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23 09:52:40
第三章 出走

从那天之后,我便养成了习惯,不再问为什么。
英雄?显然,我既没有当英雄的天赋,也没有当英雄的资本,遂也灭了当英雄的意愿。我把自己关在佛堂三天,终是做了个决定:离开。
梦醒了,该认清现实的薄凉。身世、出生、亲人...这些亦真亦假的故事才是人间疾苦,搞得清楚真相,也搞不干净狗血。而我,已经在谎言与虚假、现实与幻想、本我与执我之间徘徊了太久。
二十二年,我被蒙蔽在一个世俗与舆论编织的巨大网里。我以为正道即是慈悲,以为用无限感恩的心走一条上进之路,就是对施恩之人最大的回报。然而我错了,我永远都不是这个“家”的寄托之人,我把施舍当成了仁慈。
已是深夜,我轻轻推开佛堂的大门,跨过奶奶放在门口的一箱泡面,解开院门上的三四道锁,扬长而去。
身无长物,之前准备的物资,我全数留给了爷爷奶奶,只将觉姆当年寄养我时放在我身上的白玉带走。没有道别,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我设想的阻拦。就这样,在他们的睡梦中,我离开了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
夜深人静,我行至喇嘛宫前,这是我唯一可去的地方。正、后、侧门均紧毕,四下漆黑,宫墙高不可攀。我在东南角的侧门前透着门缝向里望去,宫内无半分光亮,寂静冷清。我沮丧地倚着门口的龙爪槐,任凭时间流淌,心绪烦乱。
大约过了30分钟,我正泛着困意,却蓦地闻见一阵梵香,遁寻香气,是从喇嘛宫内飘出。我心头一震,于是抬手轻扣门环。青铜声声,不一时,果然等来了脚步声。
“谁?”一个浑厚男声响起。
我心中大喜,这声音我识得,是图门波日勒,喇嘛宫中一位十分善待我的蒙古族铁棒喇嘛。凡我们见面,他必定将佛前的贡品茶果塞给我,还要叮嘱我是他持过咒的务必吃完。
“我,宁南。”我急忙道。
门内之人快速解开门栓,开门相见,高大魁梧的身形迎面而立,“宁南?”
我一时语塞,喉咙发紧,泣不成声,“我...无处可去了,觉姆呢?”
图门见我此状讶异万分,忙拉我进院,“怎么回事?你不是走了吗?”
我哭着断断续续地将三天前的遭遇一一告知,图门听罢已是怒气满面,“尊者临走前唯一嘱托的事,竟让这些贪昧之人占去。”
我低着头,不住悔恨当时未听觉姆的告诫,没有守住秘密,愧对她的信任和情义。
“宁南,尊者已经走了,她没有言明去哪,我也不知她所在。”图门无奈叹息,“我今日也要起身去辽西,宫内所剩喇嘛均要跟我一起,可你...”
图门眉头紧皱,手臂的肌肉在月光下紧绷不放,“之前没有报过你的名字,出关安检怕是过不去。”
“图门师傅。”我连忙摇首,“千万不必这样,您是喇嘛宫的纠察僧官,是铁棒喇嘛,不能犯戒欺诓,更不能在公安和所有喇嘛面前徇私,这是大忌。”
“可你...”
“我没事,我绝不会再让您因为我陷入两难,已经很对不起觉姆和吉苏德朗了。”我深吸口气,平静道,“刚刚闻到焚香,像是天赐的缘分,能与您相见已经万幸。”
“哎。”图门锁眉不展,依然顾虑重重,思之即言,“如此说来...确实也是巧合,今日的头香比往常早了两个小时,我也是闻到了香气才出来,见胡剡在殿前燃了很多香,又忽闻敲门声,这才找到了你。”
“胡剡?”我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是拉哇,汉族人。”图门解释道,“这几个月,宫内一直在做焚旱犼的祭祀,仪式中扮演旱魃的巫师名叫胡剡,是专门从秦西找来的神人。”
我回想起三个月前最后见到觉姆的那天,喇嘛宫祭坛上那个黑发披散,黑帽遮面,一身巫风的男人。
“你今后怎么办?”图门看着我,目中满是担心。
“我...”我踌躇片刻,轻声开口,“我能不能留在喇嘛宫?”
“你要留在这?一个人?”
“我想,外面大概认为你们全走了,不会留意到我还在这。”我忐忑道,“后殿整日不见阳光,里面要凉快许多,而且这么多贡品,我也够吃。”
“太危险。”图门脱口道,“一个女孩子,我们走后,难保这里不会进来外人。以后的天气越来越热,后殿你也待不了。”
我心中承认图门所言,表面却强作坚定,“图门师傅,我没问题,您就让我先待在这。如果政府要撤离,我也会跟着去撤离点,但我真的不能回‘家’。”
图门仍要阻劝,身后一名年轻喇嘛疾步前来。“掌堂师。”小喇嘛面露焦急,匆匆对图门行礼,望了望我,便用藏语和图门交谈。
谈罢,图门对我道,“宁南,刚接到通知,我们清晨便要出发,宫内还有很多事我要处理。你先去尊者的禅房等我。”图门说罢,便大步向宗师殿去。
我擦干眼泪,屏息呼气,心绪稍微平复,去往后院禅房。一路间碰到了许多喇嘛匆匆忙忙赶往宗师殿,他们边走边束衣整冠,像是接到急令。喇嘛们见了我也只是面露疑惑,却无人上前盘问,似乎前方之事要远比我一个女子深夜现身重要得多。
凌晨四点,后院门户半开,悄静无声。我跨进院中左右而视,却倏地月光隐落,漆黑一片。我知晓院中共两排禅房,相对坐落,觉姆的房间在右手边,便摸索着墙壁一间间寻找。探了三四间,房内均没有人,应是居住的喇嘛们都走了。
抬头望天,仿佛轻云蔽月,华盖笼星,透不出一丝光亮。我正无奈这如盲人摸象般的跌撞之举,却蓦地觉到一阵清风,这风并非从我面前拂过,而是如同流动般在我身旁游过,夹杂了丝旋雪的气息。
如今天气灼若蒸笼,日间想呼吸口常温的空气都是奢侈,怎地此时竟有风中回雪之气?我心中大异,便循着这气息向前探寻,手掌抚摸着石墙,我步步踟蹰生怕遇到磕绊,然而指间所触却越发冰凉,与刚才的墙壁温度截然不同。我犹豫止步,心中恐惧徒生,赶忙收手,却在临了的一刻摸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质地纤细,绵绵眷眷,像是毛发,但又极猗靡。
我吓得轻喊一声,瞬时头皮发麻,正欲拔腿而跑,却被牵住了手臂一把拽住,脚下踩空绊得门槛跪倒在地。我骤然心跳加速,心中祷念这下完了,我一定是碰见了女鬼!刚才还摸到了她的头发!她怎么能在喇嘛宫里?难道藏传佛教不管妖魔鬼怪吗?
正冷汗直流,四肢僵木,欲哭无泪之际,忽地眼前一亮,一小束烛光点燃。我借着微弱的薄光望去,一人正伫立在我面前,黑袍坠地,齐肃哀正,活像个黑无常!可这人面容却与衣着成鲜明对比,白皙瑰姿,清秀俊逸,骨相削成,气质薄蘅而飘飖。
“你这是一幅什么样子?见鬼了吗?”那人开口道,声音郎朗,却满是调侃戏谑。
我愣得做不出反应,盯着他看了半天,方才缓过神,“胡...胡...胡巫师?”
“你知道我?”胡剡嘴角轻笑,眉眼间透着非一般的光润之气,“眼力不错。”
明眸艳逸,修眉柔情......我连忙收回目光,心中不由赞叹他的容颜和如凌波般的飘逸气质。我忙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腿,这才发觉这房内远比外边凉爽,犹如清风旋雪,正是方才那股气息。一时间,我竟分不出这感受是被他吓得还是这里本就清凉,低着头磕磕巴巴道,“这...这是您的禅房?”
“我不住这。”胡剡顿了顿,“可惜还没待够,今天就要走了。”
“您...也去辽西?”我思起图门的话,搭问一句。
“秦西。”胡剡将点燃的蜡烛举到书架上,背对着我,像是在找什么书籍。他长发散落垂肩,铅华如雾,再加上身形纤细又一身黑服,样子活像京戏里的妖媚鬼魂。
一时屋内无言,我心中畏惧又辗转袭来,瞥了眼大门,尴尬开口,“那个...图门师傅让我去宁胡桑伽觉姆的禅房等他,我先...”
“这就是。”
我正欲拔腿出门,被他一句话怼得没了出路,忙迂讷地收回步子。转身借着烛光分辨室内,喇嘛宫的禅房形制相似,家居摆设也基本统一,大同小异。我每次来找觉姆,均要数到第五间才能找到,方才外面漆黑又恐怖,我也未能数对,但现在仔细看来,这间的摆设大气翕辟,确是觉姆的禅房,可房内的清凉之气却是往日没有。
我不禁扶额,正责备自己粗枝大叶,胡剡却悠然开口,“你无须等了。”
“什么?”我讶然。
“图门波日勒带不走你。”胡剡转身望向我,从容殊丽,流眄体闲,“他现正在宗喀巴的大殿里装运密室中的宝贝,众喇嘛要在他身前护法,你来时没见他们都去了吗?”
我一时怔住,不知其意。
“坛城、紫金轮、摩尼宝珠、六牙象、罗乞什密、人皮唐卡...”胡剡笑笑,“每一件都是足以撼动藏密根基的法宝,图门要如供奉藏王般护送这些法宝去辽西的那木斯莱,随行的喇嘛队伍又岂容你一个外道女子?按藏密的规矩,你连靠近都要被行诛法堕金刚地狱。”
“这...”我心中大惊,半晌方才理清头绪,原来图门比觉姆他们晚走,是要负责运走喇嘛宫的密宗法器。“我...我不跟图门他们走。”我忙解释,“我即便不知道这件‘机密...重大之事’,也没想过再趁机蒙混。”
“那你来这干什么?”
“我无处可去,想要...想要留在这。”我照实说道。
“呦,那你是不想活了。”胡剡轻笑,丹唇外朗,媚于语言,“他们一走,那些江湖各路牛鬼蛇神还不都汇集在这,虽说大件的法宝都被运走了,但还是留下了大量的佛像古董、法器相印,你是打算在这被当成羊宰了吗?”
我哑口无言,顿时觉得耳朵都绯红了,一是他说的一语中的、一针见血,二是苦恼自己最后尺椽片瓦的庇依都无存了,片刻间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尖,茫然无望。
“罢了。”胡剡轻叹口气,垂手交附身后,“看你可怜,跟我走吧。”
我震惊惶恐,犹豫而狐疑,当真分不出这是出于人情还是别的什么殊遇,只得傻乎乎地呆望着胡剡那和颜静志的玉颜。
“去秦川。”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27 13:35:08
第四章 神癨

所谓含辞轻吐,郁烈而弥长,大约指的就是胡剡。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语言艺术,温文软语,平上去入,却清浊对立、尖团分化。初听之时不免被他的儒雅婉转之词娱情悦心,但这时就已经着了道、上了头、入了心,接着便不会再管他说什么,只心神震荡地对他言听计从、坚信不疑。
正如此刻的我,正如此刻的图门。我们清醒地知道与胡剡才刚刚认识,对他的行事作风一无所知,甚至能明显的觉出他身上“不似常人”的巫气。但我们的判断,却是全都听信照办,几乎没有回旋。我不知这是否也是巫术的一种,是否就是常说的摄人心魄、蛊惑人心,反正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是醒言、是道义。
没什么周折颠倒,也没什么随波扬言,在胡剡对图门表态定质之后,我便随他出了喇嘛宫,登上了一辆大巴车。也不知胡剡是如何从中斡旋补缀出了我的名额,但就现下这堪比登天的难度和千金不换的行情,想必他也是费钜万计,动用了不少“能量”。
临行之前,图门疾步赶至车外。他面露惭色,目中具是担心,往日里铁面无私的执事喇嘛,此刻却格外优柔郁结。
“宁南,此去一别...”图门眼中泛着光,有些欲语还休,又有些心煎。
“图门师傅,请您放心。”我赶忙接了话,不忍在此刻听到怅然诀别,“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等过了这关,我还回来找您和觉姆,无论如何,我都会再回来的!”
图门有些吃惊,神色缓和,愁容渐化。“好!”他应了声,随即摘下左手的佛珠,示意我收下,“这串佛珠随了我多年,执法仪、出号令,颇有威势,你带着傍身,可以消灾减祸,邪魔稍退。”
我望着这串晶莹剔透的佛珠,精致又慑明,不禁安心踏实不少。深鞠一躬道谢,便在司机的催促下上了车。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27 13:42:34
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巍峨博带的喇嘛宫随着大巴车的驶离渐渐消失身后,这座给了我无数生机与意志的地方,在我先天不公的荒诞世界中的灵魂栖所,就这么倾侧在了滚滚热浪之中。我终是忍不住胸中苦涩,泪流不止,却紧咬牙关,让所有心伤藏疾于内。
我侧首抵着车窗,望着一路呼闪而过的街道与人群,和早已人去楼空的水泥大厦。我忽然想通了那些总被学者们考不出的文明消失之谜,为什么一切安在而人却没了?
人有着自然属性,当自然骤变而不容人存之时,人的选择当然是逃离,且那时,便没什么是不能放弃、不能背叛的。比如,我们这辆大巴在过关卡时,便看到了许许多多蹲在路边的“绝望”之人往路中间扔石头撒钉子,见到了举着牌子求搭车的孕妇跪在地上却无人过问,见到了所谓恩爱了几十年的夫妻为抢一个座位大打出手,也见到了前一秒磕头求搭车后一秒便推人下车的恶徒。
我坐在车里,就像是看一场人性的死斗坑,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信任政府,不能在家里等着官方指挥撤离,也不明白为何喜欢在还没到生死关头的时候就排除他人、有你没我。可笑的是,我就是这么被昭一民(我所谓的爸)拉下车的,可我现在还是不明白。
我开始头脑发沉,意识涣散。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后来便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昏昏寐寐之间无数人物想法、光影气雾缠裹着我,就像过坐山车般忽东忽西、飞天遁地、仰冲俯翔。直到一双手在我眼前晃动,冰冷的手背贴在我的额前,我蓦地惊醒,大口喘气,方才从那魔障梦魇中回了魂。
“你发烧了?”胡剡的脸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近距离看,他的瞳孔是金褐色的,如同琉璃。
我盯着他的瞳孔看得失神,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回忆不起来。发觉自己不太礼貌,我忙打个激伶,“我...有吗?”我摸着额头,全是凉汗,后背也已湿透,但好像没有体寒、头晕的症状。
“不知道。”胡剡悻然,正身靠座,“我体温低,摸谁都像发烧。”
“谢谢,我应该没发烧,只是做噩梦了。”我深吸口气,理了理浸湿的领口,拍打前额清明神志。
“图门供了几十年的璎珞都压不住你身上的重囚,小姑娘,你到底是惹了谁呀?”
“啊?”我不明其意,难道他是说我得罪了谁,而刚才是被什么东西“压”了?
胡剡嗤哼一声,摇了摇头,言语微嬉却透着慎肃,“能在我身边还被魇住,你也是个人才。”
我哑口无言,虽说是调侃,但像胡剡这样的巫师又岂会不施魇镇之术,何况我还带着图门的佛珠,看来连日的疲惫伤心已把我内耗得虚脱了。
“把这个吃了。”胡剡忽道,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枚圆珠,半黑半白,亮锃锃的,有手心大小,上面还粘了些宝蓝宝绿色的纤丝。
“这是什么?”我迟疑道,这东西看着并非水果点心之类的可食之物。
“吃吃看。”胡剡目中闪着微光,不容拒绝。
我看他神态诚素,想之也不会害我,便试着将这珠子咬了一口,霎时如迅电般轰击了我的味蕾,苦气浸袭全口,甚至弥漫至了胃。珠内不似表面坚硬,软软糯糯,黏黏糊糊,颜色也不再是黑白,而是猩红色,剩下的半个散发出大股酸臭。
我强忍恶心憋着嘴,单手捂鼻,实在难以下咽。正欲吐了,却被胡剡喝止。“别浪费。”
我侧首看着胡剡,在他毫不通融的注视和状貌威严的表情下,挣扎着咬牙吞了下去,并以疾雷之速拿起身旁的水壶一饮而尽。
“你当下周身芤大无力,心音低钝,又浊阴弥漫肌肤,是得了亡阴亡阳的危急症候。”胡剡满意地转过身,语气平淡,“要是不治,你怕是出不了幽州就命绝了。”
什么?我听得大惊,怎地被他一说我这是快死了?我吓得向后仰身,促在狭小的座位上胆战心悸,怯声求道,“...别吓我,还能救吗?”
“吃了这个,没准有效。”胡剡看向我手中的珠子,示意我继续吃完。
“我实在...”我颤声道,“太臭太苦了!”
此时,邻座在前后的几个人也纷纷起身看向我们,指着我手中的“臭源”高喊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车里这么热,车窗都封死了,你们是想熏死我们吗?”“太臭了,把他们赶下车!”“对!你们下去!”
一时间,讨伐与咒骂声不绝于耳,我赶忙拿出身上的方巾将珠子包好,起身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刚才中暑了,这是药。”我双手合十,恭敬地向众人道歉,“实在抱歉,我马上收好!”
“那也不行,你已经把我们的车污染了,就得滚...”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人带头大声叫嚷,正怒目圆瞪、横眉戟指时,却突然像是噎住了般张着大嘴发不出声。周围人先是好奇上前,但看她脸色越来越紫,双目充血,耳朵里也流出了褐色的液体,便各个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离,无人再敢靠近。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27 13:48:32
我也着实吓得不轻,攥着那颗珠子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焦急地转向胡剡,“她...她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胡剡垂着眼帘,手中握着一本像是古籍的书看得专注,仿佛周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安静得甚至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哐”的一声,妇人直直倒在胡剡右手边的过道,满面黑紫,眼球突出,双手十指像树杈般伸张僵直,只几秒钟的功夫,便两眼散瞳,没了生气。
我呆愣当场,看得恐惧万分,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眼下便已成了具尸体。车内其余人也都鸦雀无声,隐噤俱寂,只留大巴车的引擎声驰骋轰鸣。
大约半刻,一男子方才上前查验,应是妇人的丈夫。他颤抖着试了妇人的鼻息,确定是真死了,本欲发作,却在环顾四周时瞥见了我。他赶忙躲避目光,低头看着妇人的脸静哀,但好像也没有哭出来,过了会儿便用双臂勾住妇人腋下,将尸体拖至了后面。
他这举动显然又惹恼了后面的乘客,毕竟谁也不愿意挨着死尸坐着,何况死相还如此狰狞。故而,便又起了一轮新的争执,最终还是让众人将妇人的尸体扔下了车。
我呆坐失神,还是难以置信这场诡异的骤变。
“好点了吗?”胡剡开口问,语气平定。
我拽回思绪,缓缓心神,这才发觉方才“一惊一乍”之后,我的身体倒是莫名轻快不少,后背的汗都落了,头脑四肢、五脏六腑的不适也转为轻微。
我深吸口气,低声道,“好多了。”
“呵,果然有效。”胡剡瞥了眼我手中的珠子,“留着吧,没准烤熟了会好吃一些。”
“烤熟?”我觉出有异,愕然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呃...”胡剡凝眸思索,“一只...孔雀的眼珠子。”说完,满眼的诡黠笑意。
孔雀?眼球?我刚刚舒缓的脏腑又激起了恶心,想来此刻定是脸都绿了。
“你这什么表情?”胡剡摇了摇头,语带讪笑又寓意犹长,“你要是见了这只孔雀,没准会把她另一只眼球也生吃了。”
我听得糊里糊涂,对胡剡所言的孔雀一头雾水,但无奈既已吃了、恶心劲儿也过了,只得将这剩下的半颗眼珠包好收于兜内。
我心中发怵,心道这胡巫师果不是一般人,竟有孔雀的眼珠子,身上指不定还带着什么诡戾之物。而且自我上车便觉得奇怪,为防暴徒,车窗已全部封死,车内温度如烤箱一般,全车人皆满身大汗,不停用手扇风擦汗。而我们这里却异常清凉,仿佛与外界隔离了般,胡剡仪静体闲地翻看古籍,不时闭目休憩,徜徉悠哉,哪有半分酷热难耐之意。而我也跟着蹭了“空调”,幸免于鏖战炎暑,分了杯清风之羹。
我越想越不对劲,便侧目望向胡剡,定睛看了看他手中的古籍,个个如“鬼画符”般的谶纬神学,有图有字,但左右是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书?”我怯声问。
“宁玛的。”胡剡答完,见我没有反应,方才醒悟,“你觉姆的。”
我想起胡剡昨晚确在觉姆房内书架找着什么,却不知他竟从喇嘛宫带了出来。与他这几番交谈,他应是与觉姆熟识,“宁玛...是觉姆另外的名字?”
“嗯。”胡剡应了声。
我见他此刻心情不错,神色悠邈,便鼓起勇气凑近小声问,“胡巫师,您是高人,刚刚那个女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哦。”胡剡抬了抬手上的书,毫不在意道,“我刚好看到这页。”
窊隆铿响,我脑中石破天惊,整个人冰封呆坐,直吓得默默转头,再不敢多言。
窗外,幽州界碑已过,我终是逃了出来。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30 18:57:07
第五章 秦川

怎么也想象不出,胡剡竟戾气如此之重。他毫不掩饰杀了那妇人,不痛不痒得就像死去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只蚂蚁。我猜测,他定是连那妇人的样子都没看一眼,只是因为“吵”到了他,或是想试下古籍中的法术,便随手作法将其杀了。一时之不快,竟要以一命相抵,他这张玉面华容之下,不知还藏着多少隐秘和残忍。
许是和我一样感受到了疫疠之气,车内的杂言杂语消失无踪,再无人敢大声说话,亦再无人敢向我们投来目光与张望,只余鼎沸的热浪与诡秘涌流车厢。
我自然想知道胡剡与觉姆的关系,为何他会出现在觉姆的禅房,为何会找到一本能杀人的邪道古书,为何知道觉姆的另一个名字。而此刻,我断是不敢仓猝发问,比之好奇,眼下要紧的还是生存。
我们日夜兼程,一路高速驶向秦西,路途遥远,但因清凉恒在,便少了大半的辛苦。途中我三缄其口,噤声守己,倒是胡剡时不时地看我两眼,偶尔问上一句。
第二日清晨,约莫出了晋南将至豫西时,胡剡忽道,“我有点事要去趟商邑,你在秦西的雍都等我。”
“啊?”我正倚着靠背发呆,闻言一振,“你要走?”
胡剡合上古籍,正色道,“听好,你不必随这车人去雍都,到了郿县便下车去太白,上山后找一位林校定,求他收留你。”
“林...校定?”
“林满。”胡剡嘴角染了丝不自然的笑意,“但你不可直呼他的名字,要尊称他林校定。”
“我...我...”我支吾踟蹰,听得心里发慌。进秦川,且不说我从未去过亦毫无准备,单就秦川的赫赫险名便叫我畏难,何况只一个人。
“怎么?身体不行?”胡剡侧眼打量我。
“身体倒是好多了。”我坦白道,“但我一个人进秦川,会不会有危险?”
胡剡嗤之一笑,像是久坐倦了,引颈舒肩,沉默片刻开口道,“把你包内的玉圭拿出来。”
我听得一愣,登时哑口语塞,默道称奇。白玉玉圭,这件我离家时唯一所带之物,一直被我小心放于包内,从未取出过,为何胡剡会知道?
我心中诧异,又深感这玉圭万不能有闪失,于是佯装糊涂,“什么?哪有什么玉?”
胡剡轻笑,目光扫过,就像我怀中紧搂的包是透明的一般。他见我面露紧张,便语带嘲弄道,“怕什么?我又不要。”
“小姑娘,你当我是菩萨心肠,大半夜的起来烧香引图门给你开门?”胡剡摇了摇头,随性明说,“若不是你身上带着这件朝聘,我自是不会多管闲事。”
“这...”我登时明了其中原委,既惊又叹,忙点头感拜。“谢谢您!我...”
“你该谢给了你这玉圭的人。”胡剡敛了目光,正色道。
“这是觉姆给我的,刚出生便带在身边。”我小声解释,从包中拿出灰丝绸帕裹着的玉圭,拨开四角,示于胡剡。
胡剡接过,手掌轻触玉圭上的纹理,蓦地勾出一抹笑容。“这么多年了,真是不舍当年,一往而深。”他语气含蓄深长,将玉圭交还给我,示意收好。
“这么多年?”我听得云里雾里,自遇见他,便一直是明惑俱载、似是而非。
“从周朝至今,你说多少年?”胡剡摇了摇头,“你全忘了。”
望着我匪夷所思又茫然惊愕的表情,胡剡叹了口气,竟露出了丝同情,旋即相告,“你进了秦川,万一遇见什么危险灾祸,又或是迷路封踪,便找一隐蔽平坦处将这玉圭和稷米埋在土里。然后再用白色的茅草编一块席子铺在上面,跪拜叩首。”说时,胡剡将一把金黄色的糜子倒入我的衣兜。
我听得仔细,虽不明就里,但逐字铭记,连连颔首感谢指点。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便不用。”胡剡叮嘱道,“但若起了厄风,速用。”
“厄风?”
“你看地上草木树叶,若是原地打转,且是逆转,便是。”
我正要再问这法术细节以及林校定所在位置,胡剡便已起身上前与司机交谈。不多时,大巴车停靠高速路一处出口,胡剡匆匆下了车。临走前,只教我莫要声张,便再没说什么。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30 19:01:11
接下来这一路向,我皆是紧绷神经,小心周围。毕竟眼下我落了单,车内人形形色色,善恶难辨,若真有人起了歹念,我是无半分还击之力。
驶过秦界,不知为何气温倏地降了下来,烈阳被厚云包裹,车内热浪一扫无余,久违的地气裹挟着清爽扑进周身,终于释然了滚烫的重负。我这才醒悟,这场热灾在西部,其实并没受多少影响。此前政府没有告知大众,只说全国乃至全球皆是高温,而今看来,是为了延缓大规模激进地撤离幽州。
为什么会聚焦幽、冀、晋这些地方?那些没有出来的人会怎样?现如今早已没了可靠的消息渠道和准确来源。而这车逃出来的人,自入了秦境便关了收音机,各个面露欣喜,庆幸逃出生天,真应了那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行至周至,我悄悄收拾行李,将胡剡留给我的水、食物、以及半颗孔雀眼珠子装入包内。这番动作已经极轻,但却总觉得有双目光时不时投来,我察觉有异,决定尽快下车,免得生出事端。
刚驶入郿县,我便上前让司机停车,司机应是与胡剡有过商定,告知我快至太白时便将我放下,我有些心焦,但无奈不好催促,只得又回了座位。然而这一去一回,便是犯了大错,我眼见车后方那个死去妇人的丈夫始终盯着我,目光凶狠,神色异常乖戾。我心道惨了,这杀妻之仇怕是要算在我头上,眼下秦川还没进,就得先过他这关。
我坐定座位,心中盘算一番,料定男人不会在车上动手,但绝不能让他跟着我下车,于是生出一计,先下手为强。
我抬手伸了懒腰,佯装是坐得累了,起身走动。磨蹭至那男人附近,他果然也已收拾好行囊,正恶狠狠地盯着我,面露冷笑。
我装作满不在意,报之以讽刺眼神,用小动作向他示以挑衅。
男人见我这副肆意模样果然怒气冲天,腾地起身向我袭来,还未碰到我,我便扑通一声摔倒在他身前,高声喊道,“你老婆害人反害己,你现在竟想要报仇!冤有头债有主,我又没杀你老婆!也不是我把你老婆扔下车的!”
“我老婆是怎么死的?就是你拿那颗臭蛋害死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叫嚷,“她被扔在路边没人埋!我要让你...”
“你要让我们都死吗?”我忙抢话道。
“你去死...”男人听出我的嫁祸之意,暴怒得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满是血丝的眼睛如同恶鬼。
我心道若是胡剡此刻还在,你定是如兔子般乖乖坐着,现在这般猖狂绝望,不知是报的哪门子仇。我皱着眉头,亦不挣脱反抗,就赌他掐不死我,赌周围的“池鱼”怕殃及自身。
果然,一大波“正义之士”上前把男人从我身上拉开,各个同仇敌忾地指责他的行径,毕竟扔那女人尸体下车的人,绝不希望这男人还想着报仇。
“你不会放过我们,是吗?”我啜泣着可怜巴巴地向男人发问。
男人闻言果然张牙舞爪地要与我不共戴天,他这激动举止适时地“提醒”了全车人,他要报仇,且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许是在气温适宜生存的时候,人类的文明程度就会提高。又或者当少数人威胁到了多数人的利益和底线时,就会被群体自动排斥。总之,为首的几个壮年声称绝不允许狂暴恶徒欺负弱小,遂团结一致、正义感爆棚地将这男人赶下了车,丢在了高速路上。
而我,理所当然地被当成了怜悯同情的对象,成了一块掩盖众人昧心的遮羞布。他们扔了具尸体,却救了一个女孩,任谁都会做出如此“对”的决定。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0-30 19:14:01
午后,我顺利在郿县太白下了车,总算摆脱了追凶,安心上山。若说狡猾蜕变,现在的我确实要比从前诡诈刁钻得多,虽然我并不喜欢这样。
脚踏实地,空气薄凉,四周山崖层峦叠翠,葱郁峻绝,漫布如茵的绿草散溢着清香。抬头望去,就连天空都像水镜一般透着琼光。对于在炙热高温里苟延残喘了大半年的我,此时此刻的秦川,就如同天堂。我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山间芬烈的花香,脚踏着温软的草泽土地,从未想过秦川竟是这般清秀悠缓。
分割南北,贯乎神明,通至起源,凌驾于群山之首。印象里的秦川该是将军百战死、文人尽折腰、王侯穷究其奥的宏伟山系,而太白作为秦川的主峰,又古有悖物山之名,想必当更为凌厉磅礴。可我置身其中,却是分外清爽宜人,时值凉秋十月,瑞虹照见,万物生滋。我不禁慨叹,所谓伟大,不一定非要气象超寻、端造卓越、强干于外,而是应如太白山般慎凡几微、心於宏大、有广德的气量。
我心中豁然开朗,步履轻盈,健步如飞,一路上山虽未碰到人,但山间正气浩然,也不觉得害怕发怵。约莫爬至半山腰,远见前方有两山夹峙,中有石城,南北设门,许是一处要塞村落,我心中大喜,忙加快步伐,直奔其中。
这石城城墙盘盘,苔莓封厚,外围沿溪绕曲,有大片的芦苇生长。毛茸稠密的芦苇纤穗回浪彼伏,丝丝飞舞,如同液化的白沙流淌石涧。
我忽地想起胡剡的话,白色的芦苇,不正好可以编一块白草席。我直叹幸运,这一路也未见白色的草木,刚好此处就有这么一大片,于是赶忙扑下身去摘捡芦苇穗。这一头扎进去,我也就顾不上胡剡所说的是白茅草,而非白芦苇,反正茅草和芦苇对我来说,也分不清楚。
我将芦苇穗摘捻成股,再像编麻花辫似的纵横相交,虽辫得不成规矩,但凑合着也能看出个模样。我心中欣喜,于是深入芦苇丛采摘更多白穗子以充实席毡。
此时,忽听前方有排箫声,音色古朴自然,清脆亢丽,宛若风斩竹管,摇曳回荡。我不由一怔,忙转身后撤,踱出芦苇丛。那吹排箫之人许是也发现了我,声音戛然而止,淙淙拨动芦苇,紧随我后现了身。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3 10:57:44
第六章 迷宫

僕一照面,我忙点头致意,“您...您好。”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一路也没半个人影。而眼前之人面色黝黑,身形健壮,穿着毛蓝布衣,打扮十分随意简朴,应是住在山上的村民。
那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应了声,“你是哪的?”
“我是来找人的。”我忙答道,“请问您是不是住在这山上?”
“找谁?”
“我找林校定。”我言辞诚恳,亦不拐弯抹角,“我是幽州人,到这是受人指点来投奔林校定,您认识他吗?”
那人又是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没有丝毫喜怒表情,不知是在揣度我的话亦或有什么疑问。
正当我被看得发毛欲告辞之时,那人却蓦地开口,“跟我走吧。”随即将他那手掌宽的排箫别进腰里,大步在前开了道。
我有点发懵,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给我带路,但怎么感觉有些含糊。
“您...认识他吧?”我将一大捆白芦苇和草席抱在怀里,快步跟上,再次确认,“咱们这是去找他吗?”
“嗯。”那人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着石城里走去。我跟在其后,几乎需要小跑,但得知他认识林校定,心里便踏实多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头发花白,手背皱纹深多,约莫有五十岁上下年纪,虽有着山村原生的粗野雄浑,却能吹一手好排箫,不禁感叹他这外形相貌与音乐才能真是反差甚大。
踏入石城,门洞正前方有一块突出的椭圆形石壁,但因长年风化,其上文字已模糊不清。城墙砾石剥落,可见其内杂有紫黑相间的岩块,路面斑驳,坑坑洼洼,多处石基破损,看上去建造年份颇为古老。
“大爷。”我快步上前招呼一声,“您贵姓呀?”这是幽州人特有的寒暄方式,以他的年纪,叫声大爷应是没错的。
那人听得一愣,面露不悦,答道,“潘。”
“潘...先生。”我本意还想喊大爷,但许是幽州方言他听不习惯,只得改了称呼。“这是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而问。
“以前叫滕龙卫。”潘用浓郁的秦腔讲道,“明朝时候建的,后来日本人打仗给毁了。”
“难怪都是些断垣残壁。”我望着已经残缺不全的阁楼屋舍,虽历经战火岁月,城墉已经破败蚕食,但依稀可见当年开山而筑的坚美顽固和逶迤雄峙。左右视之,石崖耸立,隐约可辨四面连雉,城形方整,守门甃以砾石,城内屋舍错落分布,门扇均包厚铁。此外,坊间还设有多个库仓、角楼、望楼、烽火台,可见这里曾是一处抵御外敌的军事要冲。
“刚刚我们进来的是北门吗?”我回首望了望,石城内道路复杂,有的是因年久失修破败了,有的则是被怪石嶙峋所阻挡,总之七拐八绕,我已辨不清方向,仅还能大致望见来时的城门。
“那是青石门。”潘抬手向四周指了指,“原来滕龙卫有四个门,都是用石条筑成,后来全颓塌了,北面的青石门是为了搞旅游重新修的。”
“难怪。”我点头示意,“这处古迹保存得还算完整,开发旅游应该很有前景。”
“现在停工了,外面闹旱灾。”潘接了话,“原来城里还有几户人家,开发商规划成旅游景点以后就都搬走了。”
“那...您现在还住这吗?”我不禁疑问。
“我是管委会的,留守在这。”潘说时瞥了眼我,目中放着光,“都走了,总得留个人。”
“那林校定呢?”我忙追问。
“在前面。”潘快速回答。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3 10:57:55
第六章 迷宫

僕一照面,我忙点头致意,“您...您好。”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一路也没半个人影。而眼前之人面色黝黑,身形健壮,穿着毛蓝布衣,打扮十分随意简朴,应是住在山上的村民。
那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应了声,“你是哪的?”
“我是来找人的。”我忙答道,“请问您是不是住在这山上?”
“找谁?”
“我找林校定。”我言辞诚恳,亦不拐弯抹角,“我是幽州人,到这是受人指点来投奔林校定,您认识他吗?”
那人又是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没有丝毫喜怒表情,不知是在揣度我的话亦或有什么疑问。
正当我被看得发毛欲告辞之时,那人却蓦地开口,“跟我走吧。”随即将他那手掌宽的排箫别进腰里,大步在前开了道。
我有点发懵,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给我带路,但怎么感觉有些含糊。
“您...认识他吧?”我将一大捆白芦苇和草席抱在怀里,快步跟上,再次确认,“咱们这是去找他吗?”
“嗯。”那人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着石城里走去。我跟在其后,几乎需要小跑,但得知他认识林校定,心里便踏实多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头发花白,手背皱纹深多,约莫有五十岁上下年纪,虽有着山村原生的粗野雄浑,却能吹一手好排箫,不禁感叹他这外形相貌与音乐才能真是反差甚大。
踏入石城,门洞正前方有一块突出的椭圆形石壁,但因长年风化,其上文字已模糊不清。城墙砾石剥落,可见其内杂有紫黑相间的岩块,路面斑驳,坑坑洼洼,多处石基破损,看上去建造年份颇为古老。
“大爷。”我快步上前招呼一声,“您贵姓呀?”这是幽州人特有的寒暄方式,以他的年纪,叫声大爷应是没错的。
那人听得一愣,面露不悦,答道,“潘。”
“潘...先生。”我本意还想喊大爷,但许是幽州方言他听不习惯,只得改了称呼。“这是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而问。
“以前叫滕龙卫。”潘用浓郁的秦腔讲道,“明朝时候建的,后来日本人打仗给毁了。”
“难怪都是些断垣残壁。”我望着已经残缺不全的阁楼屋舍,虽历经战火岁月,城墉已经破败蚕食,但依稀可见当年开山而筑的坚美顽固和逶迤雄峙。左右视之,石崖耸立,隐约可辨四面连雉,城形方整,守门甃以砾石,城内屋舍错落分布,门扇均包厚铁。此外,坊间还设有多个库仓、角楼、望楼、烽火台,可见这里曾是一处抵御外敌的军事要冲。
“刚刚我们进来的是北门吗?”我回首望了望,石城内道路复杂,有的是因年久失修破败了,有的则是被怪石嶙峋所阻挡,总之七拐八绕,我已辨不清方向,仅还能大致望见来时的城门。
“那是青石门。”潘抬手向四周指了指,“原来滕龙卫有四个门,都是用石条筑成,后来全颓塌了,北面的青石门是为了搞旅游重新修的。”
“难怪。”我点头示意,“这处古迹保存得还算完整,开发旅游应该很有前景。”
“现在停工了,外面闹旱灾。”潘接了话,“原来城里还有几户人家,开发商规划成旅游景点以后就都搬走了。”
“那...您现在还住这吗?”我不禁疑问。
“我是管委会的,留守在这。”潘说时瞥了眼我,目中放着光,“都走了,总得留个人。”
“那林校定呢?”我忙追问。
“在前面。”潘快速回答。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3 10:58:41
第六章 迷宫

僕一照面,我忙点头致意,“您...您好。”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一路也没半个人影。而眼前之人面色黝黑,身形健壮,穿着毛蓝布衣,打扮十分随意简朴,应是住在山上的村民。
那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应了声,“你是哪的?”
“我是来找人的。”我忙答道,“请问您是不是住在这山上?”
“找谁?”
“我找林校定。”我言辞诚恳,亦不拐弯抹角,“我是幽州人,到这是受人指点来投奔林校定,您认识他吗?”
那人又是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没有丝毫喜怒表情,不知是在揣度我的话亦或有什么疑问。
正当我被看得发毛欲告辞之时,那人却蓦地开口,“跟我走吧。”随即将他那手掌宽的排箫别进腰里,大步在前开了道。
我有点发懵,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给我带路,但怎么感觉有些含糊。
“您...认识他吧?”我将一大捆白芦苇和草席抱在怀里,快步跟上,再次确认,“咱们这是去找他吗?”
“嗯。”那人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着石城里走去。我跟在其后,几乎需要小跑,但得知他认识林校定,心里便踏实多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头发花白,手背皱纹深多,约莫有五十岁上下年纪,虽有着山村原生的粗野雄浑,却能吹一手好排箫,不禁感叹他这外形相貌与音乐才能真是反差甚大。
踏入石城,门洞正前方有一块突出的椭圆形石壁,但因长年风化,其上文字已模糊不清。城墙砾石剥落,可见其内杂有紫黑相间的岩块,路面斑驳,坑坑洼洼,多处石基破损,看上去建造年份颇为古老。
“大爷。”我快步上前招呼一声,“您贵姓呀?”这是幽州人特有的寒暄方式,以他的年纪,叫声大爷应是没错的。
那人听得一愣,面露不悦,答道,“潘。”
“潘...先生。”我本意还想喊大爷,但许是幽州方言他听不习惯,只得改了称呼。“这是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而问。
“以前叫滕龙卫。”潘用浓郁的秦腔讲道,“明朝时候建的,后来日本人打仗给毁了。”
“难怪都是些断垣残壁。”我望着已经残缺不全的阁楼屋舍,虽历经战火岁月,城墉已经破败蚕食,但依稀可见当年开山而筑的坚美顽固和逶迤雄峙。左右视之,石崖耸立,隐约可辨四面连雉,城形方整,守门甃以砾石,城内屋舍错落分布,门扇均包厚铁。此外,坊间还设有多个库仓、角楼、望楼、烽火台,可见这里曾是一处抵御外敌的军事要冲。
“刚刚我们进来的是北门吗?”我回首望了望,石城内道路复杂,有的是因年久失修破败了,有的则是被怪石嶙峋所阻挡,总之七拐八绕,我已辨不清方向,仅还能大致望见来时的城门。
“那是青石门。”潘抬手向四周指了指,“原来滕龙卫有四个门,都是用石条筑成,后来全颓塌了,北面的青石门是为了搞旅游重新修的。”
“难怪。”我点头示意,“这处古迹保存得还算完整,开发旅游应该很有前景。”
“现在停工了,外面闹旱灾。”潘接了话,“原来城里还有几户人家,开发商规划成旅游景点以后就都搬走了。”
“那...您现在还住这吗?”我不禁疑问。
“我是管委会的,留守在这。”潘说时瞥了眼我,目中放着光,“都走了,总得留个人。”
“那林校定呢?”我忙追问。
“在前面。”潘快速回答。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3 11: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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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3 11:07:05
第六章 迷宫

僕一照面,我忙点头致意,“您...您好。”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一路也没半个人影。而眼前之人面色黝黑,身形健壮,穿着毛蓝布衣,打扮十分随意简朴,应是住在山上的村民。
那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应了声,“你是哪的?”
“我是来找人的。”我忙答道,“请问您是不是住在这山上?”
“找谁?”
“我找林校定。”我言辞诚恳,亦不拐弯抹角,“我是幽州人,到这是受人指点来投奔林校定,您认识他吗?”
那人又是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没有丝毫喜怒表情,不知是在揣度我的话亦或有什么疑问。
正当我被看得发毛欲告辞之时,那人却蓦地开口,“跟我走吧。”随即将他那手掌宽的排箫别进腰里,大步在前开了道。
我有点发懵,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给我带路,但怎么感觉有些含糊。
“您...认识他吧?”我将一大捆白芦苇和草席抱在怀里,快步跟上,再次确认,“咱们这是去找他吗?”
“嗯。”那人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着石城里走去。我跟在其后,几乎需要小跑,但得知他认识林校定,心里便踏实多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头发花白,手背皱纹深多,约莫有五十岁上下年纪,虽有着山村原生的粗野雄浑,却能吹一手好排箫,不禁感叹他这外形相貌与音乐才能真是反差甚大。
踏入石城,门洞正前方有一块突出的椭圆形石壁,但因长年风化,其上文字已模糊不清。城墙砾石剥落,可见其内杂有紫黑相间的岩块,路面斑驳,坑坑洼洼,多处石基破损,看上去建造年份颇为古老。
“大爷。”我快步上前招呼一声,“您贵姓呀?”这是幽州人特有的寒暄方式,以他的年纪,叫声大爷应是没错的。
那人听得一愣,面露不悦,答道,“潘。”
“潘...先生。”我本意还想喊大爷,但许是幽州方言他听不习惯,只得改了称呼。“这是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而问。
“以前叫滕龙卫。”潘用浓郁的秦腔讲道,“明朝时候建的,后来日本人打仗给毁了。”
“难怪都是些断垣残壁。”我望着已经残缺不全的阁楼屋舍,虽历经战火岁月,城墉已经破败蚕食,但依稀可见当年开山而筑的坚美顽固和逶迤雄峙。左右视之,石崖耸立,隐约可辨四面连雉,城形方整,守门甃以砾石,城内屋舍错落分布,门扇均包厚铁。此外,坊间还设有多个库仓、角楼、望楼、烽火台,可见这里曾是一处抵御外敌的军事要冲。
“刚刚我们进来的是北门吗?”我回首望了望,石城内道路复杂,有的是因年久失修破败了,有的则是被怪石嶙峋所阻挡,总之七拐八绕,我已辨不清方向,仅还能大致望见来时的城门。
“那是青石门。”潘抬手向四周指了指,“原来滕龙卫有四个门,都是用石条筑成,后来全颓塌了,北面的青石门是为了搞旅游重新修的。”
“难怪。”我点头示意,“这处古迹保存得还算完整,开发旅游应该很有前景。”
“现在停工了,外面闹旱灾。”潘接了话,“原来城里还有几户人家,开发商规划成旅游景点以后就都搬走了。”
“那...您现在还住这吗?”我不禁疑问。
“我是管委会的,留守在这。”潘说时瞥了眼我,目中放着光,“都走了,总得留个人。”
“那林校定呢?”我忙追问。
“在前面。”潘快速回答。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3 11:07:19
第六章 迷宫

僕一照面,我忙点头致意,“您...您好。”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一路也没半个人影。而眼前之人面色黝黑,身形健壮,穿着毛蓝布衣,打扮十分随意简朴,应是住在山上的村民。
那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应了声,“你是哪的?”
“我是来找人的。”我忙答道,“请问您是不是住在这山上?”
“找谁?”
“我找林校定。”我言辞诚恳,亦不拐弯抹角,“我是幽州人,到这是受人指点来投奔林校定,您认识他吗?”
那人又是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没有丝毫喜怒表情,不知是在揣度我的话亦或有什么疑问。
正当我被看得发毛欲告辞之时,那人却蓦地开口,“跟我走吧。”随即将他那手掌宽的排箫别进腰里,大步在前开了道。
我有点发懵,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给我带路,但怎么感觉有些含糊。
“您...认识他吧?”我将一大捆白芦苇和草席抱在怀里,快步跟上,再次确认,“咱们这是去找他吗?”
“嗯。”那人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着石城里走去。我跟在其后,几乎需要小跑,但得知他认识林校定,心里便踏实多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头发花白,手背皱纹深多,约莫有五十岁上下年纪,虽有着山村原生的粗野雄浑,却能吹一手好排箫,不禁感叹他这外形相貌与音乐才能真是反差甚大。
踏入石城,门洞正前方有一块突出的椭圆形石壁,但因长年风化,其上文字已模糊不清。城墙砾石剥落,可见其内杂有紫黑相间的岩块,路面斑驳,坑坑洼洼,多处石基破损,看上去建造年份颇为古老。
“大爷。”我快步上前招呼一声,“您贵姓呀?”这是幽州人特有的寒暄方式,以他的年纪,叫声大爷应是没错的。
那人听得一愣,面露不悦,答道,“潘。”
“潘...先生。”我本意还想喊大爷,但许是幽州方言他听不习惯,只得改了称呼。“这是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而问。
“以前叫滕龙卫。”潘用浓郁的秦腔讲道,“明朝时候建的,后来日本人打仗给毁了。”
“难怪都是些断垣残壁。”我望着已经残缺不全的阁楼屋舍,虽历经战火岁月,城墉已经破败蚕食,但依稀可见当年开山而筑的坚美顽固和逶迤雄峙。左右视之,石崖耸立,隐约可辨四面连雉,城形方整,守门甃以砾石,城内屋舍错落分布,门扇均包厚铁。此外,坊间还设有多个库仓、角楼、望楼、烽火台,可见这里曾是一处抵御外敌的军事要冲。
“刚刚我们进来的是北门吗?”我回首望了望,石城内道路复杂,有的是因年久失修破败了,有的则是被怪石嶙峋所阻挡,总之七拐八绕,我已辨不清方向,仅还能大致望见来时的城门。
“那是青石门。”潘抬手向四周指了指,“原来滕龙卫有四个门,都是用石条筑成,后来全颓塌了,北面的青石门是为了搞旅游重新修的。”
“难怪。”我点头示意,“这处古迹保存得还算完整,开发旅游应该很有前景。”
“现在停工了,外面闹旱灾。”潘接了话,“原来城里还有几户人家,开发商规划成旅游景点以后就都搬走了。”
“那...您现在还住这吗?”我不禁疑问。
“我是管委会的,留守在这。”潘说时瞥了眼我,目中放着光,“都走了,总得留个人。”
“那林校定呢?”我忙追问。
“在前面。”潘快速回答。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3 11:12:44
我跟着潘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左拐右绕,一会上台阶,一会下台阶。越往深处走,越多星罗棋布的古老民居交错纵横,瓦砾房檐破旧凋敝,石墙内长满杂草篙枝,过道两边还堆着大量的工程垃圾。奇怪的是我们走的路时而较为笔直,时而渐趋曲折,似通非通,似有似无,犹如迷宫一般。而越往里走,四周更是安静异常,连虫鸣鸟叫声都听不到了,俨然就是座荒芜寂寞的“空城”。
我心里有些发怵,开口问道,“这里面好深啊,咱们走了不短了,还要多久?”
潘听罢笑笑,较之刚才神色轻松惬意很多,紧接着凑近挨着我道,“这里面的路和房子是按八阵图建的,半边是直路,半边是弯路,中间低,四周高,像一口大锅,外人进来就很难出去,根本找不到方向。”
我赶忙撤向一边,震惊他为何突然靠我那么近。心中不满,但眼下也不好发作,只得讪笑一声搪塞,“是...是吗?”
“别害怕,这不是有我带着你嘛。”突然,他伸手搭上我的肩膀,一只粗糙的大手竟然趁机揉了下我的脖子。
我应激反应一把将他推开,心中更是慌乱不安,难以置信眼前的朴素村民竟是个流氓,大声喊道,“你干什么?!”
“激动什么?”潘一脸不自在,随即换上一副嬉皮笑脸,“我看你走的累了,按摩按摩。”
“我警告你别再碰我!”我义正言辞,凶狠道,“林校定到底在哪儿?”
“哪儿有什么林校定?”潘摇摇头,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层色欲,“我在这土生土长,从来就没听说过有姓林的。还校定?啥是校定?你咋不找县长?”
“你说什么?”我怒道,“你竟然骗我?”
“你不是从幽州逃难过来的吗?”潘扣了扣牙,随口吐出污渍,“你投奔谁不是投奔,干脆就投奔我呗。”
“你...”我气急败坏,瞬间头脑嗡嗡作响。
“整座太白山,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人,眼看太阳下山,这里面野猪豺狼多得是。”潘玩味地看着我,那打量的目光如公羊般邪恶淫秽,“跟着我,有吃有喝有床睡,你的长相我也喜欢...”
“住口。”我愤然拒绝,强忍着破口大骂,咬牙道,“我宁愿死在山上,你也休想得逞。开始听你吹排箫,以为你会音乐起码是个好人,没想到是个垃圾骗子。”我狠狠瞪着潘那张老脸,不由得一阵恶心反胃,转身便拔腿飞奔,也顾不得手中的芦苇草席,直接扔了。
我足足跑了几百米,心中恐惧不堪,双手双脚都吓得麻木,像是逃离恶魔般卯足全力,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衰弱不支。我躲在一处墙垣后回头张望,潘竟没有跟来,然而悬着的心却更加慌乱,没准他会像鬼魅般从哪个石头后面钻出来,思及此,便愈发头晕脑胀,天旋地转。
若说危机时刻,此刻便是重大危机,若说万不得已,此时更是命悬一线。在我心里,若是让这老流氓占去了清白,还不如当场将我碎尸万段。我瞬间思起胡剡的话,当即便拿出玉圭、稷米,也顾不得金贵,用玉圭在地上刨了个小坑,将其与稷米一同放进去埋好,接着连连叩首。 然而过了很久,久到我已然等待不住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四周依然如死寂一般沉静,我抬头环顾,毫无变化。恰在此时,太阳隐落山后,凉意渐起,光线趋暗。
无比沮丧,精神散离,我瘫坐在地上,不住回忆胡剡的话,这套仪式唯一差的,便是白茅草席,而我竟还虚妄地以为白茅草、白芦苇反正都“差不多”,有和没有都“无所谓”。所以,人不能自以为是。
我当然也怀疑胡剡是否骗了我,是否根本没有林校定这个人,但很快便打消了杂念,胡剡没必要多此一举。
我重新挖出玉圭稷米,收于包内。如今之计,只有凭天由命,如果能顺利走出这座石城迷宫,下山平安渡过一夜,就还能从长计议。我起身拍打尘土,给自己鼓劲定心,振作情绪,沿着曲径小道寻找出路。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3 11:16:46
如果潘说的是真的,石城是以八阵图所建,像口大锅,那么所有通路应该是放射状的。我仔细辨认周围,若我现在所处八阵图的内卦,那在这一圈会有八条小巷向八方延伸。这里的小巷不似幽州的胡同笔杆条直,而是依山而建的民居间的羊肠巷道,而这些巷道又派生出许许多多横向环连的窄院落。即使在石城完好的时候,想找一条生门出路都很难,何况是如今的遗迹废墟。
我不懂八卦阵法,也只能懵着走碰机会,于是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进了一条离我最近的巷道。路两旁的古建筑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比之外面的低矮民房要高出许多,依然可见当年的恢弘布局。
我一直顺延前行,地形跌宕起伏,景观变化多端,时现水塘小溪,时现柏木松竹,我牢记每个街景,确认没走回头路。每逢有上披或是阶梯,我便选择向上走,以期望顺着“锅边”爬出去。凡有直路便不走弯路,以节省体力。
可就像一只蚂蚁行走在莫比乌斯环,我走了几个小时,已经走到入夜,抬头对照两侧群山,依然没有向上移动的迹象。
明月当空,已是漫天星辰,幸而云层没有遮挡光线,银光洒落,尚可辨认道路。我并非一根筋的人,却也始终也不信真有什么鬼打墙,无论这石城是阵是卦,也总有生、惊、休、死四门。我这一路,莫说野猪豺狼,连只犬鸟都没碰到,更没见蛇虫之类的毒物。这在大山里可谓“太平”得出奇,故我坚定认为,我还是在走一条生门,非惊、非休、非死。
我拖着已经酸疼发抖的双腿蹒跚前行,依然按我之前的方法,只是四周漆黑再望不见山高。约莫又走了个把小时,我远远看见前方有处光亮,非常刺眼,此时空气里也泛着湿润凉爽,隐约听得潺潺霏霏的水声。我左右环视,前方及两侧已经没有了路。面前平坦开阔,山风空相拂过,只是与平日里的风口钝硬不同,这里的风是吊转般溜旋环绕。
我心中忐忑,觉出其中诡异,眼下暗夜漆黑,不知这风是否就是胡剡所说的厄风。但无奈此刻已无退路,只得壮着胆子向有光的地方走去。
沿途间,我大致辨出此处是一片阔域广场,中间经过一处胡泊,水声便源自于此。沿湖绕行,不多时便到了光亮所在,是一扇装有射灯的铁门,看型制,是现代建造的宅院。
“回来了?”低沉阴暗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我瞬时头皮发麻,从头顶凉至脚底,心中一片死灰。
“我一直等着你呢。”
楼主:此消彼长奈何  时间:2021-11-06 15:17:55
第七章 蛇恩

厌恶、惊慌、绝望、昏沉...所有的感知都被恐惧取代,巨大而翡哀的恐惧。
我痛苦地转身,面向蹲在阴影里的潘,随着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绝念的心魔刹那吞噬了我逃生的意志。
“你走不出去的,早晚都要到‘锅底’来。”潘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冲我狞笑,厚重的眼袋几乎遮住了眼睑,“孙猴子逃不出五指山,你跑,跑多少遍都还会回到八卦八阵的圆心,这叫八方汇聚。看见我后面的中池了吗?你就跟这山里的水一样,流不出去,转多少圈都要沉入中池......”
我望着潘那张粗鄙丑陋的脸,他口中不停絮絮叨叨地重复着我无路可走的话,手上用小刀削着竹子,零碎的竹叶枝干散落一地,旁边还摆着编了一半的新排箫。我突然觉得很讽刺,音乐本应是文明高雅的艺术,可在他身上我只看到了人性的哀乐。
我打断他没完没了的说辞和精神折磨,冰冷问道,“你不打算放过我了是吗?”
“对。”潘抬了抬眼皮,“你这傻子,现在是逃难,我供你吃喝住,你划得来。”
“恐怕是你划不来。”我深吸口气,严正说道,“很快就有人来跟我汇合,他是巫师,杀人不眨眼,你如果想暴死,就动我一下试试...”
“行啊。”潘未将我的话听完,如同在与一只雏鸟对峙般轻视不耐,“你让他来杀我吧。”
说罢,便起身掸了掸泥泞尘土,拎着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向我走来,“今晚就新婚。”
我步步后退,潘大步上前,如果让他抓进铁门,我将面临无耻的淫欲和生不如死的幽囚。我已退无可退,再无半分可容我思近及远的间余,于是愤然奔驰,向着湖岸跑去。
死或生之间,我终究选择了决然赴死。呼啸的风旋在我耳边回转,终于藏不住诡吊阴翳,原来所谓厄风,听起来竟是积满怨气的戏弄。我突然想起了昭依,那个将我赶下了车还要残杀剐刻的“妹妹”。若她此刻目睹,该是同这厄风一样,笑得恣睢。
猖狂之笑,穷途之哭,这一幕的妄行,便是我跃入中池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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